苏宛回去的时候，林清正等着她，屋子里弥漫着当归的味道。
“回来啦，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得厉害吗？”
苏宛换好鞋，放下书包，在林清身旁坐下，靠着她的肩膀
“好多了”
她每一次生理期的时候就会比较黏母亲。
林清满脸宠爱，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揉着。
“待会把当归汤喝了，早点休息”
苏宛点头，而后突然想起这段时间因为自己排练，很久没有给她按脚了。
“妈，吃完饭后一起泡脚吧，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泡过脚了”
林清自然答应。
饭后苏宛便接了一大桶热水搬到客厅，放好药包，待温度差不多后，母女两便将脚伸了进去，那一刻，不约而同地舒服得喟叹一声。
空中的热气模糊了双眼，林清似乎是看到了以前的画面，回忆着
“小时候啊，你不愿意自己一个人洗脚，老是要跟我挤一个桶”
苏宛对小时候的记忆很碎片化，但是泡脚这个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
“一个人泡脚多没意思啊”
这个时候的苏宛不再是那个冷清成熟懂事的模样，她就是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依偎在母亲身旁，放任心中的的柔软逃跑出来。
想到过往时光，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泡脚桶内，脚踩着脚。
显然母女两都想到了一块。
林清轻叹一声
“那个时候，你最喜欢一脚踩在我的脚上面，一脚踩在你爸爸的脚上面”
只可惜，当初的三人，现在只剩两人。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酸。
苏宛想到了那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父亲，也让母亲的双腿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被撞得变形的车头，花了好久力气才打开的车门，膨胀的安全气囊，还有满车的血腥味……
苏宛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无尽的伤痛像野兽般朝着她奔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往日那些一家三口幸福的画面不停地在眼前放映。
“我们囡囡就是最棒的”
“囡囡，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囡囡啊，爸爸此生最爱的就是你和妈妈”
“囡囡，休息一会，第一拿一次就够了，不用每次都拿”
“囡囡，爸爸抽出一天时间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囡囡……”
……
囡囡，
自从那场车祸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她囡囡了，就连母亲也是。这个称呼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被封进了心底。
苏宛用力的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压下去。转头一看，母亲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空洞到悲伤像是在吴迪无边的黑洞里无限蔓延。
是啊，那一场车祸，最无法接受的是母亲啊。
她失去了挚爱的伴侣，她的双腿也因此再也无法和正常人一样。
她是那么一个爱跳舞的人啊。可如今却需要扶着墙边，借助轮椅才能够行走。
苏宛深呼吸，挽着林清的手慢慢收力。
“妈，你记错了”
“嗯？”
苏宛努力让自己的笑显得轻松
“我最喜欢的是这个”
话落，苏宛用自己的脚挠着林清的小腿。
小时候很天真，以为这样也算挠痒痒，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只不过是父母为她所表演出来的。
“痒…….”
林清在苏宛脚碰上来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一股痒意，瞳孔瞬间放大，眼睛里面全是不可思议。
苏宛以为母亲是又在配合自己表演，刚想在挠几下，才发现了她脸色的不对劲。
脸上的笑立马收住，眼里带了紧张
“妈，怎么了？”
林清的手颤抖地放在腿边锤了几下，感受到一丝痛意后，彻底呆滞了。
苏宛看着她的动作，一时也晃了神。
半晌，苏宛激动地抓住了林清的手
“妈，是不是……是不是有知觉了？”
母女两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眼眶都有些湿润。
林清从那次车祸在医院醒来知晓自己的腿无法行走后，每天每夜都深陷在痛苦中，在最难熬的深夜里，她曾无数次流着泪拼了命地捶打自己的双腿，却毫无感觉。
可现在，她感受到了…….
痛，
令人欢喜的痛。
苏宛抬起了腿擦干水分后，蹲下，替林清轻揉着，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抖
“妈，周末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终于，在这个微凉的秋夜，有了件暖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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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完上午的两节课，苏宛便连忙赶回家中，陪着林清去医院检查。一路上，母女两都没有说话，但却是同样的紧张。
苏宛搀着林清的手不自觉收力
如果母亲的腿能好那该多好啊。
下午的医院人倒不是很多，苏宛下车后，先是将轮椅搬出来，而后才搀着林清坐上去。
过往的人，视线总是不经意地多停留在她们身上。
他们在惋惜，多么好看多么有气质的女人啊，可惜了，却只能坐在轮椅上，不能够一展她的风姿。
苏宛似乎无意，边和林清聊着，脚下的步伐却加快了不少。她怎么舍得母亲再次因为这些眼神而受伤。
但也就是因为她垂头和母亲细语，没有看到医院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许哲扯了扯口罩，咳嗽了几下，一抬头便看到一抹身影，几乎是看到的一瞬间他便认出来那是苏宛，即便她现在低着头。
没有上前打招呼，许哲看着轮椅上那人的侧脸，捏着口罩的手慢慢松开，瞳孔微缩。
莫名地他眼前就浮现了第一次见苏宛时，她那个孤独又挺直的背影。
还没有捋清楚这里面的关联，就被身旁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
“认识？”
姜旭顺着许哲的视线落在女孩的身影上，却也只是看了一眼，那身影便消失在眼前。
许哲收回视线
“去拿药吧”
轻咳一声便往楼下走去。
姜旭又往那个科室看了一眼才追上许哲。
“你不认识？”
许哲没有说话，只是将口罩又拉了上去。一旁的姜旭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
“我怎么感觉那身影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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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医生正在看着各项检查数据，经过一系列检查林清有些疲惫，但眼里的期待却让人无法忽视。
“医生…….我母亲的情况怎么样？”
苏宛也有些沉不住。
这样的等待实在是太过漫长。
终于，医生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从检查结果来看，小腿神经的确是有复苏的现象，林小姐，若是坚持来医院复健，是完全可以恢复正常行走的”
苏宛眼前一亮
“妈！”
林清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
“真…真的吗？”
“是的，根据目前的状况，您的小腿已经开始慢慢恢复，只要坚持做复健，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医生脸上的笑是如此地让人兴奋。
苏宛迫不及待
“现在可以安排吗？”
“目前……”
医生还没有说完，林清突然出声
“不用，医生，我可以在家自己复健吗？”
“妈？”
苏宛不解，林清却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医生扶了下眼睛
“是可以的，不过在家的效果肯定没有在医院好，而且，需要有人帮助”
林清点头
“我懂了，谢谢医生”
……
许哲没有想到会在艺校的楼下看到苏宛。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今天许老师是不上课的。应该说，整个学校周末晚上是不开课的。
他只是例外。
而女孩的身影在夕阳的笼罩下，增添了几分伤感。
许哲跟了上去，看着她进了练习室。或许是以为学校里没有什么人，苏宛连门都没有关上，留了一条小缝。
许哲没有忍住轻咳一声，不过好在，女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听到。许哲眼里翻滚着浓烈的忧虑，就那样站在外面十多分钟，吹了十多分钟的冷风，直到忍不住嗓子的痒意，才伸手将门关上。
然后本来打算过来练习的许哲转身离开了学校。
苏宛跳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停歇，当最后一个旋转停下的时候，练习室里是渐渐消尽的音乐 和她的喘息声。
汗水浸湿了衣服，眼前似乎有着雾气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耳边全是母亲说的话。
她说
小宛，妈妈是跳不了了，你得帮我跳下去
我这腿已经花了不少钱，小宛，没有必要
你好好跳舞好好学习，妈妈的事情不用你担心
相信妈妈，我一个人可以的
……
那是她母亲为了拒绝去医院复健说的话，为了不多花钱，为了让她好好跳舞安心学习，她拒绝了最快恢复的办法。
可是，明明在知道双腿可以恢复之后，她的眼里闪着的光是那么亮。
苏宛从来没有这么一刻痛恨自己还未长大。
所以她只能够拼了命的跳舞，拼了命的麻痹自己。
妈妈为了她放弃了这么多，她也该努力实现她的期望啊。
最后，筋疲力尽，苏宛靠着墙坐下，看着窗外一望无尽的黑夜，有些恍惚。
她没有吃完饭，眼前已经不是夜晚的黑。
头有点晕。
正当苏宛捏着自己的脑袋懊恼忘记带点心时，教室的门被人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