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枫坐在教室里,心里始终揣揣不安,这节课她也没办法认真的听下去。
半个小时以前,她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说是小姨过世,要她明天立马请假回去参加小姨的葬礼。
这个小姨,按理说,是妈妈的姊妹,但是她的来历比较特殊。
妈妈的这位小妹妹跟家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家里边儿发现她,是在一座石桥底下。那时候正碰上夏季,河坝里没有水,小孩子就这样被搁在鹅卵石道上。
当年的外祖母连同外祖父一起从桥上走过,听见了哭声,就往桥墩下这么一看,就望见了小姨。
话说这桥啊,说起来也挺高,这娃娃的哭声也真是厉害,寻常桥上车马经过,喧嚣声十分巨大,这娃娃的哭声还能在这层层的喧闹声中别出一枝,也真是不容易。祖母祖父俩好心,便收留了这个小孩子,从那时起,妈妈便多了一个小妹妹,我们管她叫小姨。
小姨为人很腼腆,她不喜欢说话,为人偏内向,但凡事拎得清,和我们几个孩子也较为合得来。但大部分时候,小姨总是喜欢独自呆着,我们几个孩子也不便多去骚扰。所以妈妈的哥哥,还有一个姐姐,她们仨,都像是串通好的默契一般,一概不去招惹小姨,但凡事发生总会想得到她。
小姨在家里就像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只要她在这个家里面,我们所有人的关心都会独一份的给到她,我们所有人的担心都会独一份的想到她。
她就是那样默默的,一直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说实话,小姨的年纪本来就比较小,直到今年也不过四十来岁,这么早的年纪对于普通人来说,正巧是中年,而小姨在这个时候突然逝世,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我记得年前还见过小姨,那时候她活蹦乱跳的,还带着大家去爬山,可见完全没有这般早逝的迹象,不只是没有,她看起来甚至要比妈妈大伯这些人要活得更久一点,可是她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去世了,还是挺让人觉得奇怪的。
小姨童年的时候,妈妈大伯大姨这些年纪都相比较大,初到我们家的小姨像个小孩子一样,还是要有人带,所以这个时候,她就跟我们几个孩子混得比较来,再加上她是个孤僻的性子,平日里不肯跟着几个霸王到处乱窜,倒是跟我极为合得来。
所以说起来,在整个家里面,小姨跟我的关系应该算是最好的。
只是长大以后我到外面读书,小姨且在工作着,一时就断了些联系,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半年光景没见,这消息着实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在听完最后一堂课后,匆匆忙忙的收拾好了行李,带了两三件随身的衣物,找辅导员请了假,就急匆匆的往家里赶。
我所读书的地方回到小姨在的地方还需要一晚上,在火车上,人潮拥挤,一时间累着了,竟然睡着了。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并不富裕,说起来,在现代文明发达的现代社会,那里应该算得上较为原始的地方。
老家的房子都是土墙做的,现代文明还没有强烈的抨击到那个地方去,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原始宁静。
我在火车上睡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自己像被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惊诧得瞬间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由于小姨的气势让我心里产生了一些怪心思,还是因为日渐疲惫让精神有些困倦,我醒来以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整个车厢的人都在静静的睡着,已经是午夜时分,并没有什么东西盯着我,我看着窗外,昏黑的天,心里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对母女。
一个小孩子,梳着两条辫子,小脸红扑扑的,像是红苹果,妈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看起来朴实忠厚,留了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我观察她们的时候,女人在安安静静的睡着,面前的孩子躺在她的怀里,因为衣服遮挡的缘故,看不清她的脸,但整个画面看起来极其和谐。
这样,千枫的心底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意味,好像想起了初次离开那座大山前往城外上学的时候的时光。
那时候,17岁的我独自乘着一列专车一路向北方,那时我并不知道别人眼中厌倦的大学是什么模样,我充满着向往,充满着渴望。那些渴望,大多数是由于长期被压抑而想释放的心情。
那时我是多么渴望离开家乡啊,就像所有游子渴望离开父母的怀抱一样。
眼见两年已经过去,似乎除了小姨以外,自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也许是对从前的事情还抱有怨恨,不肯去原谅,又或者自己真的比较能适应外面的世界吧。
想到这里,千枫的脸上挂上了两条泪珠。
人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流泪,学会了流泪,学会了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着,一句话都不说,好像这样做了,就可以从以往的伤痛里走出来一分。我从来没试过这样对自己到底有没有作用,也没有那个机会去尝试,去犯错。
面前的母女依然沉睡着,刚刚醒来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再次浮现,兴许是错觉,千枫在一转头的瞬间,似乎看到她怀里的那个孩子瞪大着双眼,但当她将头转向那对母女的时候,又确实什么都没看见,便觉得是自己心思多了,又闭上了眼睛,还有一个晚上要熬过去。
又过了几个小时,巨大的黑幕下,有一些星星,还在挣扎着,要在白天来临之前散发最后一点光芒,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的光芒到底还是渐渐的消散,天空突出一点白的时候,它们就像是一群被收服了的顽皮孩子一样,一瞬间就没了影子。
这时的天幕还有一丝一丝的黑色营造在荧屏之上,用最后一点意识告诉人们,这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候。
千枫的意识有一点浅,模模糊糊中,她似乎闻到汽油的味道,还听到一些叫喊声,但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那些声音很模糊,好像在喊叫,但是声音又极其细微。
“失火啦失火啦,快救火!”
“啊~”
“快逃啊,失火啦,快敲玻璃,快,快呀,这还有孩子呢!”
“快呀救命啊~”
原本安静祥和的车厢,在这个时候突然闹腾起来,巨大的火幕和喧闹声给整座车厢笼罩上一种恐怖的色彩。
就在刚刚火车在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由于失策,断掉了半截车厢。
剩下的半截车厢瞬间起火,将睡梦中的人们都吵了起来,她们惊叫着呼喊着,拼命地涌向窗边。
前半节车厢还没反应到事情的严重性,依然在长长的跑道上慢悠悠的前行,而后半段车厢已经由于惯性滚落到山崖之下,车厢前行着,不少人挨个儿,从最后一节的那个半个车厢里往身后跳,他们不乏有摔在铁轨上磕破了脸颊的,或者不小心从侧窗直接跳下悬崖的,但也有运气好的轻轻的砸在了十字路上,或者草坪上,虽然磕破了脸颊,但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列车就这样前行,剩下的半截车厢就这样慢悠悠的前行。
如果有好事幸运的乘客,闯到驾驶室前看一看的话,他们还会惊讶的发现——连司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了驾驶舱。
那半截车厢就漫无目的的,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铁轨上慢慢的飘荡游行,也许在那半截车厢上还有幸存着的乘客,但车子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来无人可知。
从火车上跳下来,又幸免于难的那些人开始筹划着报警,十来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一个人在人群中吼了一声,“唉,我的手机在身上还没坏,我先打个电话看看、、、、、、”
那人说着,就在众人的围观下拨通了救援的电话。
大家此刻心也都安了下来,虽然损失惨重,但至少一条性命是保住了。
断掉了的车厢,正是从千枫的面前被划掉的,而所幸的是,她正处于前半节车厢上,而那对母女正巧在后半截车厢上,车子后半截被甩出去的时候,她清楚的看见那对母女跳到了旁边的石板路上,应该是无碍,而自己在后来也并未跟随众人跳下车,而是依旧任着剩下的半截火车,回到了老家。
这次旅途真的算是惊险。
千枫回家好好的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也没有完全从这阵儿灾难里缓过劲儿来。
这么一弄,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再碰火车了。
她想了想,要是自己的脚再往前伸一点点,自己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哪里还能回到家乡来。
回到菏泽以后,千枫立马去了乡间找家人们。
这时候的小姨已经被师傅们抬上了山,大家正在等个良辰吉日,就可以入葬,这日子正是明日。
千枫在父母的安排下,在小姨现在老家的房子住了下来,其实说是真正的商业,这里也算不上,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镇上,而且还算是人流比较多的地方,往镇外走个几公里,就可以看见一座小山,拐过那座小山,再往上,这才是小姨要入葬的地方,也就是老一辈的老家,只是现在基本上已经没人在山上住了,连同小姨这么喜静的人,也早在之前就已经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
我们住的房子正是小姨之前的,大家把这座老房子的其她房间打扫了一下,就留着来参加葬礼的客人住着,只是千枫在回到住处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对母女,这让她心里感到有些奇怪。
难道她也是小姨的亲戚?
我所知道的是,在小姨成年以后,有过一家人找上门来,说是小姨的生父生母,那时候大人之间怎么做的决定,千枫根本不知道,也不敢去问,毕竟关于小姨的身世,在整个家里,都算是一件秘辛,大家不愿意去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不甘愿那些不好的事情影响到后来所有人的生活。
所以,小姨具体有些什么亲戚生父生母,最后做了些什么打算,我一概不知,但看她们来的架势,应当是如此吧!
我后来询问了一个跟小姨家里比较亲近的亲戚,才彻底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那母女正是小姨的姐姐和侄女,而且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样,是她生父生母那边的亲戚,和我们家没有多少干系,这样想起来,她当时在车上并不认识我,也可以理解,只是没料到啊,这两家人还有这样的缘分,想当时那母女飞出去的时候,千枫是试探着要抓住她们来着,但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太迅速,容不得她思考,就已经静止了,她也没办法做更多的补救。
小姨的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楼,这小镇如今已是高楼大厦林立,丝毫不见小镇的气息,和城里的灯红酒绿一般,所以小姨的房子在这一片,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别有韵味,甚至有点像古时候的四合院,古色古香的穿插在繁华的大道集市里,十分巧妙,至于小姨的那位姐姐,我也大致询问了一下,就当时,她的生父生母找来的时候,正是为了她们母女俩。
你想那时候扔孩子,在那样的大环境下,无非就一个原因——养不起。
家里已经有那么多孩子,最后这个孩子扔了也就扔了,扔了她,家里才能有口饭吃,扔了她,孩子们的孩子才能继续的生活下去,只是他们没想到,被祖父祖母捡走的孩子,在后来日子可以过得那么好,他们心动了。
其实在扔掉孩子的时候,他们就抱有一些侥幸,他们看着孩子被祖父祖母捡走,悄悄的跟着他们,寻到了他们的住处,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生父生母一直就在祖父家附近转悠,知道小姨过得不错,他们才舔着脸找上门来,希望祖父祖母再做做好人,帮帮他们家里面的生计,那时候祖父祖母也算是乡里比较有钱的人,两个孩子自然不在话下,要随便拿出点钱,给一家子生计也还是可以的,所以,就这样,那一家子便跟祖父祖母有了一些瓜葛。
小时候我倒是能定期的看见他们,一个五十来岁的中老年妇女,每个月定期的拿着一本册子来找祖母,她们聊天的时间很长,走的时候,那位老妇人总是要带点东西回去。
不过我倒是没经常见过她这个姐姐,至于她们私底下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也就无从知晓,只是从她的样子上看来,应该十分朴素,不像是她母亲那样叽叽喳喳一样的人,应该是从车上开始对她们母女俩有一份好感,也就一直延续到了葬礼。
其实说实在的,就算是她有什么看法,对于小姨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是那头的人了,生命真的是很脆弱啊,明明还在眼前的人,突然就要躺进土里去了!
晚上睡不着觉,我便一个人跑到走廊上去看看星星,这样突如其来的情感,实在是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心里始终压抑着总想找个人发泄一下,但是却不知道找谁,今晚夜空中闪闪的,点点光亮,似乎覆盖着整个天幕,这让千枫一时觉得有些安心。
小姨,如果你去世了,你也会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小的时候自己和家庭的关系不对付,往往是小姨像个知心人一样用心的安慰自己,鼓励自己,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在童年时候没有遇到一个这样平和宁静,好为人师的小姨,可能那时候我就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吧,小姨的出现,像是突然之间,将我从闪电雷鸣之中解救出来,让我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后来的所有事情,那种帮助,是我说不出来的,大过天,大过地,大过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