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真的这么做？”一名身形稍微瘦小一些的男子，带着询问的眼光，看着身边那名在冬夜寒风中凛凛而立的男子。

两人从头到尾笼罩在黑色的打扮之下，显得与清冷安静的潮湿街道格格不入。

俨然一副不速之客的姿态。

此处是县城里头的一所高中，已过零点，寒意更盛。学校的外围，是教师宿舍。除去个别门口亮着灯以外，其余宿舍基本都是一片漆黑，显然，这里头的居民早已进入深夜的休憩睡眠。

“只有这样，才能逼他进入异界。”答话的男子语气平平淡淡，负手在背，纵身一跃，顺着宿舍楼外墙上的凸点，脚尖轻点，顷刻间就来到八楼的高度，越过那没有栅栏的阳台，无声无息地走进那屋子的客厅。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世间竟然有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轻易闯入那种高度的房子。

剩下那名男子望着他大哥消失在黑暗客厅中，自嘲道：“也是，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同样的动作，身轻如燕，轻易便跟上了他大哥的脚步。

街上又开始响起微微沙沙声，却是雨水穿过枝叶所发出。

正月末，正值多雨的时节。

透过那绵密细雨，穿过那无尽的黑暗，越过空间的阻隔，在一座宽敞明亮的石洞仙府里，五个白袍人绕着一口枯井环坐，看不清楚的面目，却能看到每个人双眸成高贵的金黄色。

这是异界之中，女娲之下五个最强的存在，实力堪比创世神。有着如此能耐的他们，此时只是静望着那口枯井，依旧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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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阴天，小雨。

乡下，姜家白事。

姜家老宅，里里外外的粉刷石墙，在绵密不断的细雨中，透着湿气。

大堂处，约莫有三四十人，或宾客，或姜家亲戚。

不少人怅然若失，或是眉头微锁，或是黯然泪下，一看便知他们尚沉浸在失去亲人好友的悲痛中。

黑白相间的大堂灵位前头，悬挂着一男一女的遗像，单从容貌上看，两人也就不到半百的岁数。灵位周边，错落有序的摆放着九个“奠”字，边上则是一副挽联，上头绣着“陇上犹留劳迹，堂前共仰遗容”。灵台前侧方跪着一男生，长眉若柳，本是灵气十足的黑色瞳孔没有半点灵动之感，棱角分明的脸型，不算好看的脸庞似有干枯了多次的泪痕。无比颓废的气息盖住他那挺拔的身躯，稍微看久了，会让人错生一种跟着沦陷在忧伤中的感觉。

男生披麻戴孝，双眼无神，一整天下来，只是看着地板不出声。

“启言，那就是姜开夫妇的儿子，姜光。”

人群后头，一中年男子在一黑衣年轻人耳边悄声说道。

黑衣年轻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转身朝外头走去。中年男子看了眼神情落寞的姜光，眼中冒出一丝怜意，随后紧紧跟上黑衣年轻人，走出了大堂。

两人齐齐来到离老宅数十米以外一颗大榕树下，各自点了根烟。这棵大榕树想来岁月久远，被村民用铁栏杆环环护住，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系满了带着各种愿望的红色祈福带。

黑衣年轻人看着那道道祈福带和天边微微细雨，若有所思。

他，沈启言，隶属于异界调查局一组，任职一组的最高职位——正组长。而身边紧跟着他的中年人，姓林名追，则是一组的副组长。

两人来此，是为了跟进一个案件。

姜开夫妇，生前同在镇上一所高中学校任职老师，一生兢兢业业，安分守己，从事教育行业二十多年，也算得上桃李满天下。

身下独子姜光，自小孝顺乖巧，成绩一般，去年刚考上市里头一所普通大学。而姜开夫妇前年又在县城里头用毕生的积蓄买了套房子，打算以后留给儿子当婚房。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在这小小城镇里头，姜光一家子可以说是羡煞旁人了。

上个星期，姜开夫妇突然没了联系。

学校领导同事找到姜开家里头，看到的却是姜开夫妇平躺在床上，面如白纸，气息全无。大伙儿将他们赶紧送去医院，医院给出的死因报告是煤气泄漏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已经有四五个小时了。

但真正的死因，是死在异界的一门功法之下。

异界调查局，乃是异界的最高权威机构。异调局的视线遍布人界，专门收集、处理各种非常事件。里面基本都是能人异士，主要职能是杜绝异界异士或是异兽私下前往人界为非作歹，维护人界和异界的平衡，

人界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的案件，此事一发生，便引起了异调局的注意。

为了避免引起慌乱，便让医院出了份常规死因证明，掩盖事实。

沈启言二人，便是异调局指派过来进行调查的。

“启言，你得到的消息，这案子是猎杀者干的是吧？”林追开口打破宁静。昨晚他才在隔壁市处理事情，收到上头的安排后，连夜赶过来的。

“嗯，确定了的。”沈启言弹了弹烟灰，“死因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常规来说，人死后，七魂六魄是没那么快散掉的。而姜开他们的尸体，一点魂力都检测不到。根据目前局里头登记的功法，也就噬仙术能做到这一步了。”

林追疑惑道：“不对啊，这两口子是普通人，怎么会被猎杀者盯上呢？对普通人使用噬仙术，对修行者根本起不到任何帮助！真是奇了怪了。”

在异界里，但凡修炼了噬仙术的，通通被称为猎杀者。

沈启言眼神闪烁不定，带着分析的口吻答道：“姜开两人，一生光明磊落，身份方面也没有遮遮掩掩，说明他们本身跟异士是沾不上边。要出事的话，早就出事了。我猜测，最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猎杀者盯上了他们。上头很重视这个事情，异调局成立这么多年来，碰到异界对人界出手的案子不少，但是使出了噬仙术的，这是头一遭。”

沈启言说到这，深吸了一口烟，悠悠说道：“跟噬仙术沾上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这边也去单独查过他们的底细，很普通的一家子。姜家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硬要说的话，也就过完年后，姜光在大学里头被校外的人打伤的事了哦，这事在学校里头也没什么影响。”林追嘴里嘟囔着。

沈启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校外的人？怕是异界的人吧！林哥，你想想，当时会不会就是猎杀者把他打伤的？”

林追一愣，瞬间满脸不可思议，声音带着些许质疑：“我看姜光半点修为都没有，如果是猎杀者出手，那姜光怎么还活着？”

异界猎杀者，一向都是出手不留活口的啊！

“谁知道呢？”沈启言摊手道，“今晚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从姜光嘴里知道点什么。”

林追点点头，伸手梳了梳散发着油味的头发，嘴里暗自叹着：“真是奇了怪了。”

深夜，乌云遮月，潮湿的空气让屋里头有些黏糊糊的质感，一些木质家具表面，凭空生出了薄薄一层的湿漉漉。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明朗。

“阿光，你去躺一会吧，今晚让你堂弟喜源来守夜吧！”一中年男子来到大堂，身边带着一少年。男子看上去跟灵台上的姜开有几分相似，多半是姜开的兄长姜福气了。

“没事的大伯。”姜光声音有些嘶哑，眼珠子依旧如死人一般，停滞不动。

“哥，我跟你一起吧！”姜喜源上前，双手搭着姜光的肩膀和声说道。

姜福气见状，知道劝不了：“行吧，喜源你看着你哥，我过去隔壁房躺下，有什么事就叫我。”

姜福气说着抬手看了下手表，又叮嘱道：“都十一点了。厨房里有吃的，你们饿的话自己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好的老爸！”

“好的大伯！”

姜福气看两小伙待在一起气氛算还好，便心事沉沉地走开了。毕竟，看着弟弟和弟媳的灵位，任他岁数再大、再怎么坚强，都会顶不住心里的难过悲痛。

姜光看着双亲的遗像，灵台上的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尚显稚嫩的脸上，隐约看到一丝坚毅的神态。沉默了半晌，姜光终于开口讲话了：“喜源，高三下学期了对吧？”

“是啊！哥，到时候我可能也是报你那个学校。”喜源的成绩也算一般。

“高考压力大不？感觉能吃得消吧？”姜光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话，他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话的时候，姜光看到灵台有点灰，就上前擦拭一下。

“还好，几次学校摸底考试下来，感觉自己的水平就是稳定在那里了，接下来就看看能不能多多疯狂做题、突破一下。”姜喜源噼里啪啦一通话讲完后，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出事那几天，有时候夜里姜喜源起床去客厅上厕所，都会看见老爸一个人呆在阳台抽烟，那落寞的背影，跟此时堂哥的背影很相似。

单薄，孤独，空荡荡。

“有空就多做题，多反思，可能有些基础的东西是你疏忽了的。多做题总没错的。每多一点努力，便会多一分把握。”忽然间，似乎每说一句话，对姜光来说，都是很煎熬，说到最后，声音里竟是带着哽咽，“这都是……这都是，以前爸妈经常对我说的。”

“表哥……”姜喜源一直自认为自己的沟通表达能力还好，但是今夜，他不止一次词穷。

也是，姜光年纪轻轻，就碰上这种种大波折。面对这种情况，年轻如他，自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正当姜喜源在心里组织着语言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两个男子站在大堂门口，一年轻，一中年。

“请问你们是？”姜喜源迎上，愕然问道。

今夜宅里大门是不关的，只不过这个点数，怎么会有客人上门？

中年人面露微笑，道：“小兄弟，我们白天来过的，在客人簿上登记了的。我叫林追，可以叫我林叔。他是沈启言，跟你们同辈，你们直接叫启言就好。”

“哦哦，你们好。”姜喜源补了个招呼，“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是开哥的儿子，阿光是吧？”林追看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姜光。

“是的，林叔，怎么啦？”姜光讲话有些有气无力，这几天他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像是心被掏空了一样。

“我跟你爸妈以前也有些联系，”林追看了眼沈启言，接着道：“说起来，启言也是你爸以前的学生。要不要出去走一下？跟你说点事情。”

“行。”姜光答应道，“喜源，那你先在这里，我待会儿回来。林叔、启言，请。”

言罢，姜光率身往外走出去。

踏出老宅，外头尽是一片黑。老宅地处乡下地段，每户人家之间隔着老远的距离，夜里如果没有月光的话，光线自然不是很好的。

夜里，雨势稍微大了一些。鞋底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着“吧唧吧唧”的声音。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样，三人又来到那颗系满了祈福带的榕树下。茂密的枝叶，使这棵树成了这一方空间里挡雨的最佳选择。

“其实我们是来调查这件事。”到了这里，林追坦言道。“刚不说，是怕你亲戚多想。”

“嗯。”姜光不冷不淡，应了一声。

这几天也见了一些以前没接触过的人，现在有人说要来调查一下，姜光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想法。

忽地，异象突起！

黑茫茫的夜空中，一丝明亮光影飞快射向姜光。

来不及犹豫，姜光脚下一个挪腾，躲开了那道光影。

姜光脚下刚落地，不曾想，又有几道光影跟着咻咻疾射过来。

“断金咒！”姜光轻喝一声，右臂上瞬间生起一道金光，将其右臂护在里头。

“破！”

姜光以掌化刀，直直劈向那几道光影。

掌刀掠过，光影破灭成点点碎星，随后消逝殆尽。

“以气护体，少说都是入灵境界了吧？”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沈启言开口道，声音里头带着点惊喜。

出其不意的攻击，让沈启言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

果然，姜光，也是个异士。

这下，整个案件在沈启言看来，一切就好理解很多了。

“你哪根筋出问题了吗？”姜光声音里头一片冰冷，夹带着压抑了多日的暴躁情绪。

未等沈启言回话，姜光踏前一步，手臂上的金光更盛：“我要是没有点手段，是不是就这么栽在你手里了？”

纵然有断金咒护住，但破开那些光影后，手掌还是被震得有些生疼。

不过万念俱灰的他，反而没有什么忌惮。

老实说，他此刻很想找人干一架。

沈启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脸微笑说道：“抱歉啊抱歉啊！你要是真的没反应的话我肯定是会收住的。”

林追赶紧跟着缓和气氛：“姜光，启言他是不对，不过他做事都是有分寸的。”

来的时候，林追就已经跟沈启言商量好了计划，趁着姜光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手试探，看姜光的反应，就可以大概知道姜光是不是异士了。

如果姜光没修行过，面对沈启言的攻击并没有反应过来，沈启言自然会收住攻击，并且也会将事情圆过去。

经验老到的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有什么事？快说。”姜光一脸不悦，心念一动，撤去了断金咒。

沈启言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既然你也是修行的异士，那就好沟通很多了。我们两个真实身份，分别是异调局一组的正组长和副组长。令尊令堂的事情，我们异调局表示很同情，没想到他们也是猎杀者的对象。”

这下，轮到姜光疑惑了。开始接触修炼以来，他并没有听说这三个字：“猎杀者？”

看着姜光那不似作伪的表情，沈启言有些讶异，说道：“你不知道？令尊令堂没跟你说过要小心这些人吗？”

“我爸妈只是普通人，对于修炼、异士，一概不知。”姜光语气复而冷冽直白。

“据我所知，你并非异士。那你是怎么踏上异士这条路的？按你的修为，少说已经修行了两三年了吧？”沈启言追问。

异士和常人最基本的区别，就是天生是否具备修行的条件，这是后天都无法扭转的先决条件。

面对沈启言的发问，姜光只是和他四目相对，只是，看着对方正气凛然的样子，姜光眼里的敌意逐渐消了下去。

自己怎么踏上修炼一途的？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啊！

“有烟吗？”姜光平静问道。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