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不算大,只是一直下着。
雪花飘飘扬扬,仿如薄薄的银纱,一层一层缓缓盖下,直到厚可封门,犹不曾停下。
此时,山河大地已只可见白茫茫一片。
而这整片雪地里,唯一的一点异色,便是官道上缓缓行来的那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与一般的马车不同,是一辆由四匹黑马架起的、比寻常马车要大上三倍不止的黑金马车。
马车前后皆有两扇门,四面八扇窗,上方两扇天窗,内含无数巧妙机关,设计精美,每一寸都彰显着华贵不凡之气。
车,是如此张扬气派又特别的车,拉车的马,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的马。
那并排而驾的四匹骏马,通体乌黑,高大肥健,近乎一模一样,且步伐也完全一致,哪怕是在这不平之地上,也可如履平地一般,使马车平平稳稳的前行。
更出奇的是,那马竟似是能够辨别方向,即便无人赶车,也能自行顺着大道去往目的地,由此可见,必是训练有素。
据说帝国天隅有一种战马便是如此,那种战马名叫朔龙驹,识路,通人性,在沙场之上可如神龙一般凶猛,故被称作马中绝品。
不过要知道,就算军中大将,尚且一匹难求,更何况是一介普通人。
但这马车的主人,不光有四匹,而且此等良驹,居然被他用来拉车!
这任谁看了,只怕都会道上一句:可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同时也足以见得,这马车的主人不仅很有钱,而且身份一定也很不一般。
马车在雪地上碾过,留下四行整齐的马蹄印和两行车轮印,但很快,就被新一层白雪掩去了痕迹。
“花豹子,你那消息靠谱吗?”
“放心吧大当家,绝对没错,这车里就一个人,还是个不会武功的,剩下的全是宝贝!”
“好,弟兄们,抄家伙!”
这两个声音是从前方不远处的雪垛里传出来的。
前面两句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离得近才能听见,后面那一声令下,雪垛竟似是炸开了一般,霎时便从里面蹦出来二十多条人影。
“扑腾扑腾……”二十多人一字排开,落在了地上。
这伙人皆是一身粗布衣裳,一脸横相,有独眼龙,有带刀疤的,也有缺胳膊断手的。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鬼头刀,腰板一拔,胸脯一挺,就那样往路中央一站。
“呀呔!给我站住!”
听到这一声,也不知是被这阵仗给镇住了,还是得了主人的授意,那四匹朔龙驹还真的依言停了下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不字,爷爷我就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那叫花豹子的大汉扛着鬼头大刀往前踏出一步,高声喝道。
“……”
话落,却半晌没听到回应声。
“车上的,赶紧滚出来,你花爷爷在此!”
“……”
车上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该不是在里头睡着了吧?”旁边一个小喽啰猜测道。
“呃……”花豹子转头看看为首的大汉,憨憨的笑笑,“我去看看。”
他提着鬼头刀,大摇大摆的朝着马车走去。
“唉!车里的,装什么死,赶紧……”
话没说完,只听“吱吖”一声——
那车门自己打开了。
之后,人没出来,一股醇厚的酒香和着浓浓的肉香先飘了出来。
花豹子停住脚步,凑着鼻子闻了闻,“这什么味?这么香。”
几个小喽啰也凑上前来闻了闻,“是酒!好像还有……烤肉味!”
花豹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烤你个脑袋!我看你小子是馋烤肉了,一边去。”
“没错,就是烤肉味。”
忽然,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轻缓若风吟,明朗若水流,不紧不慢,从容雍雅。
而在话音落下之际,就见一个一袭黑衣长袍,墨玉冠束发,腰系黑色镶玉带,脚踩黑色长靴,整个人除了脸、脖子和手不是黑色的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他色的年轻公子从车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公子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左手持着一支墨玉箫,右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漫不经心的轻轻转动着,姿态优雅翩然,矜贵沉稳。
站到车头之后,一双浓黑的眸子徐徐看向众人,温雅的一笑,那一笑却似有春风起、将那冬雪融。
“在下正在烤肉,就快烤好了,诸位可愿同在下一起再等片刻?”
“……”
一众持刀大汉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那黑衣公子,一时间竟然都看痴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公子不光气质高贵雍雅,那张脸更是生得俊美超然,而且仿佛所有与‘雅’有关的词语用来形容他,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又好像那个‘雅’字本就是由他而来。
如此俊雅绝世的男子,常人活几辈子都不见得能碰上一个,可今日,这般人物就这么真真切切的站在了他们面前,这让他们怎能不疑是在梦中?
“咳!”黑衣公子轻轻咳嗽一声,唤回了众人的思绪。
“行了,别傻站着了,那刀举着不累么?来来,上前来陪在下说说话,在下一个人正无聊呢。”
黑衣公子一边说着,一拂衣袖,竟然就那么闲散随意的在车头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而即便是这样一个再简单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竟也是那么的风雅绝代,不禁令人心生涟漪,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即便同为男子,一众大汉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鬼使神差的走了上去。
二十余人围在马车两侧,伸长脖子,好奇的往车里看了看。
这马车着实是够大的,足赶上富贵人家一间宽敞的屋子了。
一眼望去,车里摆放着两张罗汉榻,一张美人榻,一套桌椅,中央还生着一只火炉,火炉上挂着两坛美酒、架着一排肉串。
那肉串在炭火的烤灼下,发出滋滋声响,表面还溢出几滴油珠,光是看着,便已令一众大汉口水直流。
花豹子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嘴唇,不由感慨道。
“又是温酒,又是烤肉,你小子挺会享受啊。”
黑衣公子笑而不语。
“唉,你这是要去哪啊?”为首的大汉凶声问道。
黑衣公子看他一眼,淡淡反问:“知道江湖第一的明夜台么?”
“知道啊,明夜台,那可是与天下第一城——皇城瑅阳齐名的地方,谁没听说过。”为首的大汉扬着下巴说道,那模样好像他去过似的。
“我要去那里。”黑衣公子平淡的说道。
“你要去明夜台?!”为首的大汉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时花豹子两只眼睛从车里那流油的烤肉上移开,又打量打量黑衣公子,道,“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告诉你,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你看我像一般人么?”黑衣公子饶有兴致的问他。
花豹子一脸狐疑的摇了摇头。
黑衣公子见状又一笑,“所以我要去那里。”
花豹子眼珠转了转,也不知琢磨透了没有,一只手扒着车门又往里看了看,问道:“就你一个人,坐这么大个马车干什么?”
他又不傻,他们一群粗人虽然不识货,但也知道,这车里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不说别的,光是桌子上那一只白玉茶杯,都够买下他们整个寨子了。
黑衣公子扬了扬嘴角,自视甚高的道:“我这一路行去,必定会有很多美人愿意追随,赶这么大个马车,便是用来载美人的。”
花豹子倒是不疑他这话,就凭他这皮囊,只怕是天上的仙子见了,也愿意追随。
“这车起码能装十个八个吧?”他抚摸着精致的车门,又问道。
“嗯。”黑衣公子点点头,“你们是劫道的?”
“废话,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么?”
“拜的哪个山头?”黑衣公子又道。
“三水湖,三水峪的。”花豹子想也没想,顺嘴便答。
“啪!”
为首的大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蠢货,怎么把老底抖露出来了?”
“哎呦!”花豹子捂着后脑勺,看了看为首的大汉,这才反应过来,“你小子敢套我话!”
他指着黑衣公子,便要出手招呼上去,却被为首那大汉一把拽到了身后。
“行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为首的大汉转而朝黑衣公子抬了抬下巴,“唉,肉好了没?”
黑衣公子闻言回头往车里看一眼,“好了。”
话音落下,他人已站起身回了车里。
不待一众大汉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车门一关。
“唉!怎么关门了?”
“砰砰——”
“唉!开门!”
一众大汉在车外砸了两下车门,之后用手扒、用刀撬,却无论如何,也没能将那黑金的车门弄开。
车里传出一声轻笑,“一群蠢货,我说让你们陪我等,又没说我要给你们吃,魑魅魍魉,上路了。”
后面一句出口,霎时,四马齐奔,撞开两侧的二十余人,当即便踏雪而去了。
一众大汉被撞翻在雪地里,一轱辘身,窜了起来。
“娘的!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