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的短促敲门声响起,齐翌瑜放下手中的剑,喊了一声“来了”,然后小跑到门前,先是稍稍整理束冠,接着不急不缓地打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抱书的沈敏。六月的风儿像是烧热的浆糊,黏在人身上,饶是太阳快要下山,且沈敏衣着单薄,她的肌肤还是很容易地泌出细密的汗珠。在还书的途中,为了不弄脏书籍,沈敏得时不时地在腹间的衣料上擦拭双手。
“沈姑娘,这就抄录完毕了吗?”
沈敏点点头,齐翌瑜侧过身子让她进屋来。屋子幽凉,沈敏觉得它装下了整个秋季,等时候到了才会将其放出去。她轻车熟路地来到齐人高的书柜前,将手中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然后取走旁边的一本。
桌子上留有一页纸张,齐翌瑜在火房里面准备沏茶事宜。
风炉上,瓷鍑嗡嗡作响,齐翌瑜用火策于筥中复取一炭,以炭挝碎之,从中挑出二三小块,置入炉中,火旺得很,没消多久,这些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就变得比落日还要红。齐翌瑜闻着声响,开盖,果不其然,水已沸了,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他舀出一部分水,倒入茶壶,等候少顷,再将壶中的水注入茶碗。碗底是碾好了的茶叶,被热水冲的直打转,来回翻腾,齐翌瑜用茶筅搅动着。待汤斟有七分满,茶末上浮有粥面,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端了出来。
齐翌瑜把茶杯举至额头高度,弯腰递给沈敏,
“沈姑娘,在下泡了绿茶,请享用。”
沈敏双手接过,用茶盖在扇了扇茶面,好让香气弥漫,散入鼻腔,这是她之前在这里学到的。
“沈姑娘,在这里没必要讲这些规矩,放松身心饮茶便是。”
“你这么拘谨,我怎敢怠慢?”沈敏噘着嘴,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点不满和愠怒。而后二人相视一笑,齐翌瑜在一旁坐将下来,端起另一只茶品尝起来,沈敏小饮了一口,继续看他留下的关于上上次借的书的讲解,偶尔遇到仍不能理解的地方,会开口向齐翌瑜询问,只有在这个时候,齐翌瑜的魂儿才会回来片刻。他不厌其烦为女孩解惑。疑惑解开后,他抓起茶杯,滋溜掉一层绿茶,放下,目视前方,只是他从未看清前方的摆设是什么模样。
以沈敏的意愿,在别人家里喝多了茶是会令她羞愧地钻入溪中的,所以她喝的慢,打算只喝一杯。齐翌瑜认为,茶要是温了、凉了,便没了味道,于是他每隔一小会儿就给客人换一次茶。沈敏觉得浪费,也就不敢按开始时的饮茶频率来了,到了她收起纸的时候,主人已经换了七轮——齐翌瑜只教沈敏识字以及为她释义。
“沈姑娘的问题越来越少了呢。”齐翌瑜接过沈敏递过的竹简,粗略看了一下。
“你就别调侃我了,我倒是怕误知了不少。”
“很少人是全知的,说到底,‘学’这件事,就是不断纠错的过程,不要怕,哪天知道了记得改就好。”
沈敏鞠了一躬,“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齐翌瑜很是无奈,让开身位,“别这样,搞得在下是你的先生一样。”沈敏顽皮一笑,眼前的这家伙嘴上说着要她别见外,自己做起事来客套得他人学不来,她可是压抑了许久,此刻算是小小报复了一下。
值临别之际,似是想起了什么,齐翌瑜叫住沈敏,从柜子中翻出一个木盒。木盒古朴大方,无浮华之雕刻,触摸它时,沈敏以为这盒子是由石头做的,宛若刚从潭底被捞起来,言不明的凉润感使她神清目明。
“里面是新做的墨锭,应该能抵在下一些过江费。”
沈敏听后,也就不再矫情,大方收下,这时,她也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对了,前些天孟川出了事,听人说有仙人斗过法,最近那儿不太平,没什么大事,你还是别往那边去了。”
齐翌瑜答应下来,接着他们穿过游廊,来到宅门,沈敏吱呀一声打开大门,恰好断掉了苏子杰哼唱的小曲。
“沈姑娘这就要回去啦?”苏子杰一边问着,一边数落着齐翌瑜,这个点了,怎么的也要留住人家吃顿晚饭才好。
沈敏以事推脱,然而耐不住苏子杰的如簧巧舌,还是留了下来。
饭局之上,苏子杰不停地诉说着近段时日的所见所闻,偶尔也会扯到些不值一提的往事,齐翌瑜和沈敏时不时会附和一声。三人的关系,如果说苏子杰是在放声高歌,那么齐翌瑜是在为其击鼓,沈敏为其吹笛。
“苏兄观人之术,远高在下,怎的就看不出沈姑娘的傲气?”待沈敏走后,齐翌瑜用不快的语气“问罪”苏子杰。
苏子杰没法按实情回话,只得卖傻。事实上,他又何尝不明白那妮子的个性?但一想到做个“恶人”说不得能促成一桩美事,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姑娘身上的妖气是怎么回事?”
“在下也不清楚,不过看那妖气薄弱,她估计是遇到了灵智初开的小妖,不必过于担心。”
谈话之余,齐翌瑜为苏子杰倒上了茶,后者眯着眼睛注视了一会儿,举杯而饮。
茶杯破裂,汤水四溅,齐翌瑜拿出扫帚清理渣滓,额首表示自己忘记了苏子杰的舌头不耐热这件事,苏子杰还在给伸在外面的舌头扇风,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又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住了,疼得不轻,泛出泪花来。
绝对是故意的,苏子杰在心里愤愤说道。
沈敏回到家中,先是麻利地打了一桶水,之后趁着天还没黑,磨好墨,取出竹简,开始抄录刚借来的《花间集》。齐翌瑜曾教她正楷书写,为求形正,她抄的不快,但也不会慢,还书一事,纵使齐翌瑜不催不说,沈敏还是在心中定好了七天之限。
门外的母鸡捱不住饿,叫唤起来,它一点点地朝沈敏靠近,沈敏踢了它一脚,教它莫来烦她。母鸡受了疼,跑向外边,然而等沈敏才新写了两行字,它又“咕咕咕”地凑过来。沈敏叹了口气,她放下笔,跑去厨房,揭开桌上的罩子,拿出藏在里面的面饼,捏成碎末,把鸡儿赶去外面喂给它食。
要是没留在齐翌瑜家,这面饼应该是沈敏的晚饭。她中午准备的,就是为了省个做饭的时间,好能抄录更多的文字。
清晨,苏子杰醒来,伸伸懒腰,拖着尚软的身子呼唤齐翌瑜的名字,往常的声音并未响起。他来到齐翌瑜的卧房,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于是他推门进去,房里空无一人,连那把剑也不见了。
苏子杰歪过头,微微一笑:翌瑜兄,你这不是担忧得很嘛!他莫名来了精神,优哉游哉地嗽了口,用凉爽的溪水洗了把脸,去了最喜欢的那家包子铺,买了足足一笼,满足地吃下肚后,然后朝江边走去。
今天苏子杰的步子不大,假若你要他提上一个鸟笼子,佝偻着背,活脱脱地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富家姥爷。遇到去孟川赶集的大叔大姨,苏子杰走得更慢了,时间总是在寒暄间悄悄流逝的。
码头那边,沈敏的船还没过来,算时间,应该已经送了一批人了。齐翌瑜坐在岸边上,剑就立在他右手边。
齐翌瑜在杏城人的印象里,是个乖孩子,面目和善,有些内向,不善言谈,做事得体合礼。大早上的,徒然换了这个英气逼人的模样,大家一时间接受不了,有些困惑,不过也没有前去询问。
苏子杰快步走上去,带着极大的羞耻之心在齐翌瑜身边蹲下。
“翌瑜兄,你在这儿作甚。”苏子杰小声问道。
“等妖。”齐翌瑜小声应答。
“就在这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莫要慌张,在下找了借口。”
苏子杰有些起鸡皮疙瘩,以他的了解,齐翌瑜找的借口可不会那么容易使人信服。他颤颤开口询问是怎样的借口,齐翌瑜说,“在下要观江悟剑。”
意外的还可以,苏子杰舒了口气。然而担忧之心才下去,玩意之心立马上来了。
“翌瑜兄,一个小妖罢了,至于你这么大阵仗吗?剑都拿上了。”
齐翌瑜偏过头,当是没听见这句话。
“翌瑜兄,可用过早饭?杨家铺子的面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在下早已习得辟谷之功,不劳苏兄费心了。”
齐翌瑜吐出这十七个字的时候,脸色铁青。
“需要我替你吗?”
齐翌瑜望着苏子杰的脸庞,他一直都是这样,前一刻还如风儿一般跳脱,下一刻竟能化作柔情的水,不会让人感到生硬,他人总是能轻易的接受他的转变。
苏兄也有不少故事呢。苏子杰每每这样,齐翌瑜通常会生出这么一个念想。
“不了,众目睽睽之下,在下行了如此不寻常的行径,不做点什么会气不过的。”
苏子杰点点头,站起身,很快没入人群,没入称不上大的杏城。
沈敏载着人回来后,瞧见齐翌瑜还在岸上,心中不免有些好奇悟剑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若是悟不出来,那得坐多久?她听说许多有修仙之志的人能不吃不喝维持好几年,也不知是真是假。
抛锚的时候,码头上人来人往,齐翌瑜有所感应,也跟着上了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