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二十六,霜降杀百草。
“木王木王,你生在何处长在何方,
你生在昆仑山上,长在旷远山场,
什么赐你生,什么赐你长,
天上日月星光赐你生,
地上茫茫露水赐你长,
你长得枝对枝,叶对叶,
砍回家中好做栋梁材。”
长白山下,一群手持利斧汉子围着一棵臂丈粗的古树焚香作揖。其中跪拜在古木根前的年长汉子双手举着一匹红布,嘴中念念有词。
“今日长白山下落户村民秦氏斗胆借木三方,特向木王披红敬酒又燃香,望天年年雨水润万疆,也盼木王子孙春风之后再生长。”
汉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古木磕了三个响头,拿起手中的斧头敲了五下树干,高声喊到: “挂红,洒酒进山——”
话音一落,站在两旁的魁梧汉子从他手上接过红布,传给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那汉子接过红布来系在自己的颈部,三两下就攀上了那颗比他都还大上一两圈的古树。精瘦汉子在爬到一股枝桠处,将颈上的红布摘下系在枝桠上,又非常快速的从树上下来。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肃穆无比,连呼吸都出奇的一致。那跪在树前的汉子将地上的瓜果祭品放正后起身,他望着那参天古木上系着的无数已经褪色残缺的红布,喊了一声“进山,伐木”后,领先向山里走去。
长白山脚秦家村,代代以木匠传承,村中的老少爷们儿都身怀一门制造木器的绝活,周围的村庄也是对秦家村的木工手艺赞不绝口,当地人称他们是“当世鲁班”。
不过随着时代的改变,经济的发展,秦家村的村民们越发觉得做木匠没什么前途,村中很多劳动力更愿意去城市发展,那些沿海城市的工厂里面一个月的工资就能抵做半年的木工活。所以愿意留在村子里继续当木匠的也就十来个。
秦家村位于长白山西北面,偏僻如世外村落。进山的路也只有一条幽深小径,由于村民祖祖辈辈都是做木匠的,对森林植被等有着特别的感情,除了木工上需要的木材,其余生长的树木一律不会乱砍乱伐。他们管进山伐木叫“取材”,取材之前必须先祭祀山中木王,由“掌斧人”举红布,道祭词,洒米酒,“披布人”接红布上树系结,以求木王保佑取材顺利。
村中的祠堂已经修建快过百年,早已在风雨中受了太多腐蚀,掌斧人早就有修缮祠堂的心思。乘着刚秋收结束,他就召集村中所有木工商量这事儿,好说歹说,终于把这事儿敲定下来。
霜降,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不耐寒的作物已经收获或者即将停止生长,草木开始落黄,呈现出一派深秋景象。进山的路边,许多草木开始枯黄,一些乔木也掉下了金黄色的树叶。
“小方,怎么样?累不累啊?”队伍最后面,一个腰别大柴刀、肩挎尼龙绳的汉子一脸关心的问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人。那少年人看上去十五六岁左右,穿着特别干净,只不过太过于瘦弱,脸上也是一副病态之色。
他揣着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汉子笑道:“没事大伯,我坚持的住。”汉子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好好的一个娃,怎地落得这样的病?”
走在最前方的掌斧人听到后方的动静,回头看到跟在队伍后面到少年,稍作思考道:“大虎二虎,你们两个轮流背着小方上山,尽量在正晌前到达半山。”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应了一身,转身去把那叫小方的少年背在背上。
“谢谢大虎叔,麻烦大家了。”少年趴在汉子背上,脸红扑扑的。少年也是秦家村的子弟,单名一个方字。小秦方的父母都是从山里面走出去的大学生,从事考古行业,当初生下他后临时接到一个大墓的考古,匆匆把他丢给在村里的爷爷后共赴大墓工作,却因为一场山洪再也没能回来。小秦方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听老一辈们口头相传的故事,看父母留在书橱中的各种书籍,聪明懂事,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小秦方六岁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跌入河中,被救起来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身体虚弱无比,看遍很多医生也没有什么好转,就以几根老参吊命。
这次他跟着村里面的叔伯们一起上山,也是看能不能遇见在长白山经常活动的采参人,想在他们手里买一两根人参。
自古深山长奇珍。像长白山这样的原始老林子,生长的草药树木必然不少,于是在这片绵延的山林中,出现了一群“吃山人”。以挖参为生的采参人,以养蜂为生的赶蜂人,以采药为生的采药人,还有以捕蛇为生的捕蛇人等等。他们靠这片茂盛的森林生活,不断夺取自己的所需。
太阳投过茂密的树叶刺在人们身上,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样灼热。秦家村的木匠们的伐木点在山腰处,是一片粗壮的乔木林。一路上,汉子们有说有笑的,今年的雨水天气很好,地里面收起来的庄稼比往年都要多不少,小秦方可能是因为太累了,趴在二虎的背上睡着了。
正值中午十分,今天的太阳格外的大,犹如中伏。奇怪的是,林间竟一丝风也没有,连松针都没有晃动一下,而且偌大的山林,竟然没有一只动物,连飞鸟都不见踪影。
不过秦家村的汉子们正聊得火热,并没有察觉到这些不正常的现象。
终于,秦家村的汉子们到了山腰那处乔木林带。
“先喝口水歇一会,一会老跛子‘选材’,三儿看‘下嘴处’,其余人把吃饭的家伙什儿擦亮点,尽快完事下山。”掌斧人把别在腰上的斧子取下来,对其他汉子说道。
“二虎,大光 ”他对秦方的大伯们喊道,“你们两个带着小方,去前面尖嘴崖那里看看能不能碰见采参人,但是记住,不管能不能遇见,在太阳快落山头之前赶回来。”
“好,那我们先走了。”秦方大伯说,放下肩上的绳子和二虎背着秦青走了。
尖嘴崖是一片陡峭的山崖,采参人一般上山了就住在崖下的山洞里面。在长白山区,挖参通常在谷雨后、白露前这段时间。进山采参时,一般是几个人或十几个人一伙,称为拉帮;也有一个人进山采参的,即单棍撮。拉帮进山时,有一个大伙都信得过的且有丰富放山经验的山里通当把头。采参工具有鹿骨钎子、索拔棍、快当刀、快当斧子、红绒绳、油布、铜钱等。入山时,采参人都带着小米、咸菜和炊具。进山的第一件事是选好地场,在窝风向阳山坳里用树干、树皮搭个窝棚,称之为压仓子。再搭个老爷府,供奉山神爷老把头,和秦家村的木匠不同,参帮进山拜山神老爷,木匠进山拜木王。采参人搜山时横排前进,彼此距离约一棍,称之为排棍;排中间的人叫挑杆的;第一次放山的采参人(称初把)在边辊和挑杆的中间,也称之为压趟子。
不过现在已是霜降时节,白露早已过去,参帮多半已经下山了,秦方他们也只能凭运气试一试,看能不能碰见一两个“守山”的采参人。
尖嘴崖下,陡峭的山壁下有几个自然形成的山洞,洞口有几堆燃尽了的草木灰。站在山洞前的空旷地可以看见,洞壁上挂着几张獐子皮和蛇皮袋子,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山洞里面显然有人用铲子等工具把地面铲平整,几张用松木搭建的简单小床靠着洞壁,这应该就是参帮的落脚点了。
“谁?”二虎叔们还没靠近洞口,里面就传出一个警惕的声音。
“小兄弟不用害怕,俺们是山下秦家村的木匠,特地来找参帮的兄弟们帮点小忙。”秦方大伯忙出声说道,怕人家误会自己。
洞里面的人听了,好像并没有放松警惕,窸窸窣窣好一会,洞口才露出一个小脑袋来,看上去比秦方还小的少年郎。他充满戒备的眼神盯着洞口的三个人,问道:“俺家大人上山去了,你们有什么事?”
“是这样,”秦方大伯连忙说道,“俺家侄儿从小就得了个怪病,一直以来都是用老参吊着,但是今年在县城里也没买到人参,俺们就寻思着来山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你们手里买一支,解一解着燃眉之急啊。”
那少年听了好奇地看了看二虎背上的秦方,果然面色极差,一副气血虚弱的样子,不免有些同情,“参帮早就下山了,山上就俺跟俺爹两个人,参也没有,不过洞里还有几截参须,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这参须能不能卖给你们俺也做不了决定,还得等俺爹回来了再说。”
秦方大伯和二虎叔听了面露失落,二虎叔咬了咬牙,对秦青大伯说:“参须就参须吧,总比啥也没有强,总不能看着娃儿受苦。”
参帮少年听了,就请他们三人进洞歇息,为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
秦方双手接过水碗,喘着气说了句谢谢。
山洞里面虽然杂物很多,但也收拾得利落,加上洞里非常凉爽,让几人毛焦火辣的心一下宁静下来。
那少年自我介绍叫毛小鲤,平时一个人在洞里,没有个人和他交谈,早就闷坏了,见秦方三人,就不停地和他们闲聊,讲一些采参的趣事。
秦方等从他的话中得知——原来,采参人一般来说在谷雨到白露这段时间才是最佳的时期,现在白露已过,参帮早就下山了,只留下他和他父亲两人,在山上处理一些琐事。比如一些采回来的参不小心弄断了参须,会找个向阴的地方重新载下去,等过个几十年,参须又长成老药了,子孙后代就不愁没参采了。
秦方平时呆在村子里,所见所闻都是从父母的书上,或者是村里老人们的口中了解到的,对于这些“吃山人”的习俗趣事并不了解,现在听毛小鲤一说,觉得特别有意思。
太阳慢慢偏西,已经到了三四点钟了,毛小鲤的父亲还没有回来,二虎叔和秦方大伯不免有些着急。那毛小鲤也心不在焉了,一搭没一搭的和秦方聊一些山里面的奇谈。
“喀...喀——”
谁也没有注意到,洞壁上时不时的掉落几块细小的岩石碎片,像是有山鼠在掘洞一般;而洞外,依旧艳阳高照,不过在最南的天边,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黑云,朝着长白山方向滚滚而来,如万马奔腾。
“喀喀...喀喀——”
洞中,越来越多的小碎石从洞壁上掉下来,终于引起了秦青几人的注意。
“奇怪,这洞子俺们每年都要住几个月,每次来都要用松针熏一熏,怎么会有老鼠?”毛小鲤疑惑的看了看洞顶,然而并没有发现老鼠洞什么的。
直到碎石如零星细雨般多时,洞里一时间灰尘铺天,几人不得不退出山洞。
一出来,秦方就看到天边滚滚而来的黑云,迅速向山这边压来,怕是过不了一会儿就会覆盖过来。
“叔,大伯,快,快去找阳伯伯他们,变天了,暴风雨要来了!”秦方惊慌失色着大喊道,他平时看过不少关于气候的书籍,但是从来没有在书中见过如此浩大、这种漆黑得仿佛能渗出墨水般的乌云。他不敢断定是不是暴风雨,但他知道,这种云行速度,必有飓风!
“快,快点呀!咳咳...”秦方着急得大喊,脸上因激动涨红,“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快去把阳伯伯们叫来,进山洞避风雨。”
“好!俺们这就去,小方你们先进洞。”二虎从未见过这样的黑云,见秦方有如此激动,知道这雨肯定不小,立马答应道,甩开步子向半山腰乔木林跑去。
“小方,快,快,你们快进去,大伯先去找掌斧人他们,随后就来接你。”秦大伯看着黑云也焦虑不安,低头对秦方嘱咐道,随后又对毛小鲤说,“小兄弟,俺家小方麻烦你照顾一下,俺们马上回来,拜托了!”
毛小鲤忙道:“伯伯客气了,俺会照顾好秦方哥哥的,你们快去快回。”
秦大伯道了一麻烦了,转身追着二虎跑着。
秦方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快速向山头压来的黑云,转身和毛小鲤进了洞中。
刚刚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黑云遮天,万里晴空一下变得黑麻麻的,好像一块巨石,压得山间树木的喘不过气来。
“轰!”云中雷弧乍现,万籁俱静中响起一道惊雷,如天人在云端发怒,出口呵斥。
秦方担忧的望着天空中的黑云,此刻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一时间尘土夹着树叶满天飞扬。
“小鲤,你不担心你爸爸吗?”秦方见毛小鲤面对这满天黑云和飓风依旧面不改色,不由诧异地问道。
“没事,俺爸爸在山上,山上有搭建好了的压仓子,和俺们一样能遮风挡雨。”毛小鲤道,一点不担心的样子。
此刻,外面已经开始在下雨点了,如蚕豆大小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啪——啪——”雨中竟然还夹杂这荔枝大小的冰雹,砸在树杆上,打落一片片树叶细枝。
“轰隆——”一阵一阵的雷声乍起,伴着雨声、风声,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秦方的心,他望着肆虐的狂风暴雨无能为力,只得双手合十为大伯他们祈祷。
“不行,俺们得再往洞里面走点,这风太大了!”毛小鲤对着站在洞口的秦方喊道,一阵阵飓风袭来,凭秦方那个身板,毛小鲤怕他稍不注意就被大风刮走了。
他从墙壁上取下一个手电筒,拉着秦方的手往洞里面走去。
参帮这个落脚的山洞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往里面走五米左右就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而参帮一直以歇脚为目的,从来没有仔细得探索过溶洞的深浅。
毛小鲤看着秦方忧心忡忡的样子,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的亲人们,他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等待风雨停息。
洞外,狂风骤雨呼啸不停,那些扎根在泥土中的大树,若扎根不深的转眼就被风罡扯到,如牛犁过一般;扎根深的,也被雷电风雨撕扯,拦腰扯断枝干。
“不对!”洞内,秦方盯着石壁惊呼道,“小鲤你看,石壁是不是在抖?”
毛小鲤仔细地看了看石壁,又把手掌放在石壁上感受了一下,咧着嘴笑到:“秦方哥哥,你说对了,这石壁的确在抖哩!也不知道这外面风得有多大,把整个山都吹得晃荡起来了。”
秦方听了连忙也用手掌感受了一下,随之脸色一下就苍白起来,他哆嗦着嘴巴,眼中是包不住的恐惧,“不...不,这不是暴风雨,是...地震要来了!快!我们得出去,不然山体塌了谁也救不了我们!”
他惊慌失措得喊到,拉起毛小鲤的手就往外面跑。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上山时没有看到一只动物和没有听到任何昆虫的叫声了,不是因为太热,而是它们提前预知了地震的到来。
毛小鲤也慌了起来,终究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然没有见过地震也明白地震的厉害,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跑出山洞,此时整个山体已经有了明显的震感,大片大片的树木连根倒下。
“等等,”毛小鲤突然停下来说,“秦方哥哥你快跑,俺先进去把那几根参须拿上。”说完转身跑进了山洞里面。
“你干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参须啊?”秦方焦急的喊道。
“你不用管俺,俺马上就来!”毛小鲤头也不回道。
秦方焦虑地望了望轻微晃动的山崖,跺了跺脚也转身跑进洞内。
“在哪呢?我帮你一起找。”
只见毛小鲤跪着地上,双手刨地,想来是埋在地下了,秦方也赶紧跪着地上,帮他一起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不止,山上有几处都发生的滑坡。
“快点,再快点!”秦方喊道,他感觉到了震感一次比一次强了。
终于,在他们手都快刨破皮的时候,那个装着参须的蛇皮袋子终于被挖出来了。
“走走走,快跑!”毛小鲤一把抓起袋子,拉着秦方就往外面跑。
“轰轰轰——哗!”
就在两人快要跑出山洞时,整个山体开始慢慢瓦解崩塌,一块块巨石从山崖下脱离砸向地面,砸出一个个大坑。
“躲一躲,先躲一躲!”秦方面色苍白无比,哆嗦着拉着毛小鲤躲在崖下。
“嚓——”
坚硬的岩石中传来刺耳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音符一般。只见那经历了数百年风吹日晒的崖壁,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如神斧劈下一般。
秦方二人正对着那条裂痕,身体紧贴着崖壁,完全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
“嚓嚓——”秦方听到山体裂开的声音,感受到了脚底下那股撕裂山岩的力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爸爸妈妈,小方来找你们了。
生死之间,秦方仿佛看到了照片里面的父母朝自己走来,他们手拉着手,笑着说要带自己回家。
毛小鲤也被恐惧笼罩全身,泪流满面也改变不了胆颤,只能死死地咬着手,等着灾难的到来。
“啪——轰!”
从远处看,整个山体慢慢的从顶部崩塌,一条巨大的裂缝把山体一分为二,无数巨石树木倒塌,如同末日到来。
“轰!轰!轰”
刹那间,长白山山脉东南部的一处山脉间,喷发出滚滚的岩浆!被十几座雪山包围的天池火山口,爆发了!
深红色的岩浆,带着阵阵浓烟,喷向高空,又向山下四处溅落,那些山体几个呼吸间就被滚烫的岩浆覆盖,带着毒气的气体迅速地充斥着这片土地,漆黑的浓烟滚滚得冲天而起,在几十里外也能间到。
“划拉——”天池上空,紫色的闪电飞舞,与赤红的岩浆相映,宛如人间炼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