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恢却是对赵破奴十分有耐心,可没曾想到,冥冥之中,命运似乎在暗许的为两人埋下难以分割的知己情吧吧,就那他们之间最难忘的一件事情来说吧,那一年,赵破奴已经到了及冠年纪。
就是前几个月,帝上派发两人去桃源镇查鬼杀一案开始的。
那时候的赵破奴,被他的师父杨觅清迫使他讲些感恩她的感天动地的致辞。
奈何赵破奴始终说不出那些违背自己“良心”的话,憋了半天,鼓鼓曩囊把脸都憋红了,竟然只憋出了五个个字:“师父,你真好。”
“好什么好,发挥下你的才能嘛,何况为师呢,对你的号都是应该的。”
“师父你特别好,我将来也会对你很好的。”赵破奴语气拿捏的很平静,但手掌汗涔涔的,总归出卖了他其实波涛澎湃的内心。
“师父你等着,待我变得厉害了,谁都不能欺负你,恢哥哥也不行。”
杨觅清不知赵破奴为何忽然这样说话,愣了一下,却还是温柔道:“那是,为师以后呀都要仰仗我们家破奴了。”
“嗯嗯……”
赵破奴讷讷应了,却被杨觅的目光刺的更是焦躁,不敢再看,于是低下头去。
对他的师父,赵破奴总是一直小心翼翼的,甚至执著的有些一根筋。
“啊嘞,破奴阿,干啥子你擦这么多书?这是要抢夺御书房的造书版权?”杨觅清饶有兴趣的看着旁边认真擦书的王恢。
赵破奴在心上人面前还是死要面子的:“唔,没办法,恢哥哥罚我的。”
杨觅清说:“我来帮你吧,十两银子,如何?”
“不行啦,要是被恢哥哥发现了,保准非连你一起罚不可。”赵破奴虽然眼睛戴着白色的白幔,但眼睛却是灵光的很,很坚定,“师父,你快回去歇息吧,明早还有你还有教授我新的符咒之术你。”
杨觅清拉着破奴的手,轻声笑道:“没事,你恢哥哥,他发现不了,我们偷偷的……”
然而,话还没有讲完,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偷偷地怎样?”
王恢不知何时已经从静书室内出来了,一脸冰冷,高高的眉棱下,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睛,透着深潭般的冷冽,闪烁着丝缕寒意。
王恢黑衣清寒,森然立在静书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目光在两人交握着的手上停顿些许,复又移开。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嘛。”
杨觅清霎时面如白雪,她猛然松开赵破奴的手,声若蚊咛:“小恢恢……”
赵破奴也顿时带了,低下头:“恢哥哥。”
王恢走了进来,不去理睬赵破奴,而是俯视着杨觅清,淡淡地说:“觅清呀,你以为未经通报进入,我会不知道么。”
杨觅清笑道:“好吧,好吧,我知错了,小恢恢。”
赵破奴急了:“恢哥哥,师父只是来给我跟我说下明天的练习内容,很快就走的,请不要责难她。”
杨觅清看了眼这个天使般的徒儿,然后,说道:“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此事与小破奴无关,我的错,我现在就去领罚。”
“……”
王恢的脸都青了。
他话都不曾说几句,这两人就急着替对方开脱,视他为洪水猛兽,同仇敌忾。
王恢沉默一会儿,勉强压制住了抽搐的眉尖,淡淡道:“师徒情深,令人动容,如此看来,这屋子里倒就我一个是恶人了咯。”
赵破奴道:“恢哥哥……”
“……别叫我。”
王恢一甩宽袖,不愿再说话,赵破奴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为何气得如此厉害。
静默良久之后。
王恢忽然掉头,转身就走。
杨觅清茫然无措道:“小恢恢,别生气嘛?”
“你自去罚站一刻钟,回吧。”
杨觅清无奈垂下眼帘,她知道王恢的性子,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是是是,我抄还不行嘛。”
赵破奴仍然在原处跪着。
杨觅清站起来,看了眼赵破奴,又犹豫了,半晌还是再次跪下来,央求王恢。
“小恢恢,这笨蛋徒儿伤疤刚刚愈合,你不要过分难为他。”
王恢没有吭声,在明晃晃的烛火悬灯之下,过了一会儿,侧过脸来,只见得剑眉凌厉,目光如炬,怒气冲冲道。
“快走?!”
王恢长得原本俊朗有余,不过少了些柔光,凶起来更是骇人,杨觅清吓得抖了一下,唯恐惹怒了王恢,更连累赵破奴,便退下了。
偌大的静书室只剩下两个人,微弱的烛光照耀赵破奴一身白衣,他自叹了口气,说道:“恢哥哥,破奴错了。”
王恢却头也不转地说:“若累了就回去。”
赵破奴倏忽抬起脸来。
王恢冰冷道:“我不留你。”
哎呦,恢哥哥怎么会这么好心放过自己?必然有诈!
赵破奴机智道:“破奴不走。”
王恢顿了顿,冷笑:“……走不走,随你。”
说完黑色的袖子一甩,转身离去。
赵破奴愣住了——没有诈?他还以为恢哥哥必然又要赏自己一顿鞭子呢。
到了半夜十分,总算把事情做完了,赵破奴打了个哈欠,出了静书室。
明明夜色已深,王恢的卧房里仍透出昏黄的灯光。
咦?恢哥哥还没睡啊,莫不是忘记熄灭灯火了,还是那么粗心大意呢?
赵破奴走过去,准备和王恢打声招呼再离开。
可进了屋里,才发现王恢已经歇下了,这个记性不佳的恢哥哥,睡前竟忘了熄灭烛火。
也有可能是,他是做东西做到一半,直接累得昏睡了过去。赵破奴看了一眼床榻边的孙子兵法,在心里估摸了这种可能性,最终在看到王恢根本没有放下手中的书,以及手中仍然紧握着的笔,确定了这才是真相。
王恢睡着的时候没有那么肃杀冷冽,他蜷在堆满了经书,兵书的床上。
可能因为东西摊的太多了,其实没有什么位置可以容身,所以王恢缩的很小,弓着身子,纤长的睫毛垂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寂。
赵破奴盯着他,一时迷了神儿。
恢哥哥他今天……到底在气什么啊?
难道只是气师父私自闯入静书室,还想帮自己整理书籍么?
赵破奴走近床边,凑在王恢耳边,用非常小非常小并且温柔的声音,试着喊了一声:“恢哥哥?”
“……唔……”王恢轻轻哼了一声,抱紧了怀中的书。
王恢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枕在脸侧,像是猫或者豹的爪子。
赵破奴见王恢一时半会儿不像会醒的样子,心中一动,便眯起眼睛,嘴角揉出一抹坏笑。
他贴着王恢的耳廓,压低嗓音试探道:“恢哥哥,吃饭啦。”
“……”
“恢哥哥?”
“……”
“王恢?”
“……”
“看来真睡熟了呀。”赵破奴乐了,支着胳膊伏在他枕边,笑眯眯地瞧着他,“那太好啦,你可终于肯好好睡觉了,最近边疆战事很累吧。”
王恢依旧阖目沉眠,一张清俊面孔显得很安宁。
不过嘛,这个时候可是放纵自己说真心话的时候,赵破奴可不好放过这个绝佳时机。
赵破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师父里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说辞,虽也不太清楚意思,但好像还不错。
于是赵破奴道:
“恢哥哥,你真是块小古板,比砖头还嘴硬,每次担心我都不肯说出来,你可知罪了吗?”
王恢:“……”
“你,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认错了!”
王恢大概是觉得有些吵了,闷闷哼了一声,抱着手中的书继续睡。
“既然恢哥哥犯下这么大过错,那我判你……嗯,判你掌嘴!”
赵破奴摩拳擦掌,开始对王恢“用刑”。
所谓掌嘴,其实原本是没有的,是赵破奴现编的。
那么这个临时想出的掌嘴该怎么行刑呢?
赵破奴郑重其事地清喉咙,目光冷锐凶煞,缓缓贴近王恢雪肌清泉般清寒的脸庞,一点点靠近那双樱花般色的嘴唇。
接着……
赵破奴停了下来,看着王恢,抑扬顿挫,
啪。啪。
凌空打了两个嘴巴。
哈哈,行刑成功!
爽!
赵破奴正乐着,忽然觉得脖子一刺,感觉到了异样,猛的一低头,对上一双清贵幽寒的双目。
赵破奴:“……”
王恢声如玉碎冰湖,说不上是什么更多还是冷意更深:“在做什么。”
“本人……呸,在下……呸呸呸!”好在这两句轻若蚊吟,王恢眉心微蹙,看来并未听清。
赵破奴灵机一动,又抬手啪啪在王恢脸庞附近掴了两掌。
“……”
然而,面对王恢愈发不善的神色,赵破奴地憨笑道:“我在给恢哥哥打蚊子呀。”
不过呀,幸亏自个儿演着玩的那出“掌嘴”并未被王恢听个完全。胡说八道一通,勉强让他蒙混了过去。
赵破奴回到自己寝间时,已经很迟了,王恢睡了一觉,第二天照旧去练习箭术。赵破奴晨修完了后便是一早上他最喜爱的事儿:吃早膳。
王府的用膳房,随着晨修解散,渐渐人多起来。
赵破奴坐杨觅清对面,檀耀来得迟,想坐身边的位置被其他人占了,杨觅清只得阴沉着脸,勉为其难地端着自己的早点坐到赵破奴旁边。
杨觅清喝着一碗鲜香自然的豆浆,沿着边儿嘬里头的黄豆渣,酥饼,旁边面前一碟焦黄酥脆的煎饼,是赵破奴专门给王恢打来的。
檀耀斜眼看了看赵破奴,颇为嘲讽:“赵破奴,想不到你抄了一夜书,还能醒过来人了不起。”
杨觅清心想,这货纯属找茬吧,自己的徒儿,说什么,也不会让别人欺负,要欺负也只能自己欺负,她头也不抬:“那你也不看看他是谁徒弟。”
“你是谁?”檀耀笑斥到
“哦,那你是啥。”
檀耀冷笑:“我可是王恢将军的首席副将。”
“副将,自己封的呀?哎,嘛也建议你去找小恢恢落个印,贴在大额头上,不然岂不是对不住首席副将这个称号。”
咔擦一声,檀耀把筷子捏断了。
赵破奴连忙在旁边和事儿:“都别吵了,师父,快吃饭吧。”
檀耀:“……哼。”
杨觅清笑嘻嘻地学他:“哼。”
檀耀怒发冲冠,一拍桌子:“大胆!别以为你是女子我就不敢打你。”
赵破奴见情况不妙,忙拉住檀耀:“檀副将,这么多人看着呢,吃饭吧,别争了。”
说起来,这杨觅清和檀耀八字不合,见面就掐,赵破奴劝了杨觅清后,就苦兮兮地夹在中间缓和气氛,两边说话。
赵破奴:“…………”
一会儿杨觅清又问赵破奴:“小破奴阿,今天还要去小恢恢那里做工么?”
“应该不用了,该整理的都整理了,我今天帮你抄吧。”
杨觅清笑道:“你还有时间帮我?你自己不是还有几百遍要抄呢。”
檀耀扬起眉,有些诧异地看向素来安分守己的赵破奴奴。
赵破奴面露窘色,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之间,饭堂内嗡嗡的交谈声陡然沉寂下来。
三人回过头,看到王恢一身黑色金纹锦衣地进了用膳房,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菜柜前,开始挑拣点心。
几十个人用餐的饭堂,多了一个王恢,忽然就静的和书室一样。
侍从和侍女还有其他人全都闷头扒饭,即使要交流,也都说得极轻。
杨觅清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王恢端着托盘,坐在了他照例会坐的那个角落,一个人默默地喝粥,忍不住说:“其实吧,我觉得,小恢恢,有时候挺可怜的。”
赵破奴抬起眸子:“怎么说?”
“小破奴看嘛,他坐的地方,别人都不敢靠近,他一来,别人连讲话都不敢大声讲?”
檀耀哼了一声:“那也是他自找的嘛。”
赵破奴又怒了:“不许你嘲讽恢哥哥?”
“我哪里嘲讽他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檀耀道,“就他那种脾气,谁愿意和他呆一起。”
“你——!”
檀耀嬉皮笑脸地瞧着赵破奴,懒洋洋地说:“不服气?不服气你坐过去和他吃饭吧,别跟我们坐一起。”
一句话就把赵破奴堵住了。
他虽然敬重王恢,但是也和其他人一样,更多的是畏惧。
不由得尴尬气恼,却又无法辩驳,只能踹了两脚桌腿,自个儿和自个儿生闷气。
檀耀脸庞上挂着一丝慵懒的得意,颇为挑衅地瞥了赵破奴一眼。
赵破奴隔着人群,落在王恢身上。
不知为什么,看着满屋子灰色银铠里唯一的黑色身影,他忽然想到了昨晚蜷在兵书中入睡的那个人。
师父说的没错,恢哥哥当真是可怜极了。
可那又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