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根本不用找破奴提醒,王恢似乎也早就发现了。
外头那些谈笑风生,可是声音却不知是从哪里飘出来的,那些或站立或坐下,赌博划拳之人,一个个的,面庞都是一片阴白,就像一股白气出来的一般。
“恢哥哥,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要我们进去跟那些人一起喝酒?”
王恢差点被赵破奴这不合时宜的笑话逗笑,但是,一会儿,他便低头沉思了。
然而,就在此时,不出几里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三列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朦胧的白气中出现。
从短到长,正在缓缓向这边走来。
王恢和赵破奴下意识地往铺子后面躲了躲,就在那两队走近了,为首的是一对有点像瀛洲的阴笑连连的鬼火童子。
那两个童子倒是有五官的,而且五官轮廓鲜明,脸上胭脂浓重,在夜色中看来,像极了那种死人的扎纸。
那两个鬼火童子一人手里捧着一盏熏香,上面烟雾缠绕。
随着熏香的燃烧,浓郁的曼珠沙华花香扑鼻而来,赵破奴险些又被迷昏过去。
不过幸亏王会刺在赵破奴手上的伤口还在作痛,而且他又在伤口上狠戳了一下,总算是保持了意识的清醒。
王恢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头。
赵破奴:“……,恢哥哥,你还别说,你的招术挺管用的。”
然后,赵破奴顿了顿,又奇道:“恢哥哥,你怎么不需要往身上扎窟窿来保持清醒?”
王恢:“此熏香对我无效。”
“啊嘞?这是为什么?”
王恢冷冷地说道:“冷淡,心平静。”
赵破奴:“…………”
以鬼火童子为首,几队人拾梯而上,王恢又把目光又移了回去,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王恢很少会有惊讶,因此赵破奴很是吃惊,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也吃了一惊。
然而,目光所见之处队伍中摇摇晃晃走着的,都是些闭着眼睛的死尸,皮肤苍白,保持着生前的容貌。
而且那些人大部分都很年轻,十八不到的样子,男女皆是,而其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熟悉——
这,这不是……
方才在棺材里见过的张家大公子,就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个队伍里,正闭着眼睛,跟着熏香炉飘出的曼珠沙华花香,缓缓前行着。
然而,他旁边和他人不一样,别人旁边都有另一具尸体对应着,只有他旁边飘飘荡荡,悬了一具纸糊的纸人。
如果说张大公子还不算什么,但是队伍走到最后,看清分别排在两队最末尾的人时,赵破奴霎时面无血色。
师父和张夫人正低垂着脸,居然跟在死尸后面,两个也都闭着眼睛,脸如白雪,走路的姿态和前面那些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命在。
赵破奴一下子炸开了,跳起来就想冲上去,却被王恢猛然抓住肩膀:“且慢。”
“可是师父她——!”
“我知道。”王恢盯着那慢慢向前挪动的队伍,他自然是知道,觅清当然另有打算,她可是九沪最具天赋的符咒师,怎么可能轻易被操控,除非,她是自愿的,于是王恢轻声道,
“切勿乱动,且看那方,有个封印结界,若是奴贸然闯过去,那个封印结界就会发出啸叫,恐怕那时整个地盘的鬼灵都会朝你扑过来,到时候,场面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王恢是封印之才,他布封印厉害,眼睛也甚是毒辣,赵破奴看过去,果然发现在进入这片地方的入口处,有一道近乎透明的咒术。
鬼火童子走到院前,轻轻吹了吹捧着的熏香炉,将火撩的更旺,然后慢慢地——穿过了那层封印,走到了地区的正中央。
跟着后面的人也一一跟着鬼火童子,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地便通过了透明封印。
那些地区里喝喜酒的鬼人此时纷纷转过脑袋来,看着鱼贯进入的鬼新郎新娘,开始大笑,叫喊。
王恢说:“跟上去,追随他们后面,穿过封印的时候记得屏住呼吸,闭上双眼,最后,记住我说的话,无论到时候发生什么,照着那些鬼做,绝对不可出声。”
然而,不用他再多说,赵破奴救人心切,跟着王恢立刻混入众多尸体当中。
然而,这些尸体的数量是对等的,王恢站在了杨觅清后面,赵破奴就只能站在张夫人后面。
因为队伍移动的很慢,赵破奴几次往杨觅清那边张望,看到的都只是杨觅清一张苍白但是绝美的侧脸,还有她无力耷拉着的一段雪白脖颈。
然而好不容易捱到了封印前,赵破奴和王恢凝神屏息,顺利跟着穿了过去,来到地区之中。
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那里面的地方远比外边看过来还要大。
除了张灯结彩的楼阁,还有两边都是一间一间紧密相连的合院,看上去足有几百来间,每个房间的窗户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挂两盏红灯笼。
那些满堂无脸鬼门忽然起立,礼炮齐鸣,唢呐声响。
楼阁前一个无脸的老鬼一波三绕地唱道:“吉时已到,请新婚夫妻已入园——”
赵破奴一愣,啥?
莫不是这两列死尸是新郎新娘?
赵破奴忙转头去求助王恢,可是王恢眉头紧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无法自拔,根本懒得去看赵破奴一眼。
……赵破奴觉得,王嬷嬷的苦心实在是白费,此番下山历练,带着这种师父,实在比不带师父还要打击自尊。
如今,带着恢哥哥也没用了。
突然,从院子里冲出来一群笑闹着的小河童,它们如同鱼儿一般簇拥到队伍两边,开始各自拉着一个人,引着他们往两边的厢房去。
赵破奴不知该如何是好,朝王恢做口型:恢哥哥,如何是好?
王恢摇摇头,指了指前面那些潮水般跟着小棕熊散开的死尸,意思不言而喻——跟着他们走。
莫得办法,赵破奴只能任由一个抓髻童男拉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进了其中一间厢房。
然而,他刚一进去,小河童就凌空挥了挥衣袖,门砰的一声就合上了。
赵破奴瞪着那个小人儿,不知道这些东西想要对自己做什么。
现在情况有变,就连王恢也完全不知道下面会遇到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来。
这房子里摆放着一张妆台,立着一面铜镜,木架上端端正正地支着一件红色龙纹绣着如意纹的吉服。
那些鬼侍女拍了拍凳几,示意王恢坐过去。
王恢突然发觉出这里的鬼都不太机灵了,笨的很,只要不说话。
那些鬼是分辨不出来的,于是照着鬼侍女的意思坐在了妆台前。
那些鬼侍女窸窸窣窣地凑过来,开始帮他梳洗,更衣……
突然间,窗口飘进来一朵山茶花,悠悠地落在了铜盆盛着的水中。
王恢眼前一亮,那山茶花品名叫做九沪通灵器,是杨觅清专门用来无声传讯的。
他将山茶花从水中捞起,花瞬间在他掌中舒展绽放,露出花蕊中一抹淡银色的光芒。
他把那抹银光捻在指尖,放到耳中。
杨觅清的声音便在王恢耳朵里响了起来。
“小恢恢,我已用九沪的硫磺符确认,此处是桃源镇那个鬼喜娘营造出的虚境,因为受镇上的百姓百年香火供奉,渐渐修成了正果,因为阴婚的人越多,它的力量就会越大,所以它非常喜爱操办冥婚仪式,排成两队的尸体,应该就是这数百年来桃源镇的人在它见证之下凑成的鬼夫妻,它喜欢这种热闹,而且每个晚上都会把那些尸体召到虚境中,再办一次阴婚,而且每次操办,它的力量都会再强上几分。”
王恢心想——真的是够变态啊!
这鬼喜娘,真是丧心病狂的够可以。
杨觅清道:“小恢恢和小破奴,你们两个注意,鬼喜娘的真身不在此处,你们两人不要轻举妄动,一会儿跟着鬼火童子的吩咐走,它既然要汲取男女阴婚的力量,最后必然会显出原形。”
赵破奴想问,师父你呢?师父你怎么样了?
“无需担心我,我只不过是暂时假装的而已,何况这种小场面能镇住我的话,我就不说楼兰第一判官了。”杨觅清考虑问题很周全,把可能交代的事都说了清楚,“管好你们自己,一切有我在。”
说完之后,杨觅清声音便消失了。
然而,鬼侍女也打理好了王恢的装束,抬眼一看,铜镜里的人面目清秀,唇角有些妖媚,眉目干净清爽,领子交叠,新朗服赤红,长发却被黑色发带束起,确实是一副冥婚新郎的模样。
鬼侍女做了个“请”的手势,紧闭的厢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就在回廊下,站着一排穿着喜服的尸体,男女都有,看来这鬼喜娘泥巴塑成的脑袋果然没有开窍。
还以为只要随便抓着一对拜堂成亲就好,至于是男女相拜,还是男的和男的拜,女的和女的拜,它都无所谓。
然而,这一侧回廊只站着一列死尸,另外一列是在对面,隔得太远,他看不到杨觅清和赵破奴出来了没有。
那些在慢慢地向前挪动,时不时可以听到楼阁中赞礼官唱词的声音,那些阴魂的夫妻,正在慢慢完成。
赵破奴看了一眼排在自己前面的张夫人,但是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味,随着队伍渐渐缩短,快要轮到最后几对的时候,——
不过,要是按着队伍来,拍自个儿面前的这女的,岂不是要和师父拜堂成亲?
那……那他自己岂不是要和恢哥哥凑对儿?
当下,就在赵破奴,撇着嘴,他不想让师父一个人冒险,不客气地把张夫人一拉,自己插了个队,排在了人家前面。
旁边跟着的鬼侍女一愣,那些修为不高的鬼火童子发了会儿呆,大概也没有弄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也傻乎乎的,居然没什么反应。
这下赵破奴乐呵了,兴致勃勃地跟在队伍里,准备走到尽头时,好与走廊另一边的杨觅清相遇。
于此同时。
王恢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杨觅清,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险境。
王恢向来嘴硬心软,虽然苛严到令人厌弃,但其实,只要他在。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在乎的人何况,杨觅清是个女子,不能让她冒险的。
于是,他也一拉杨觅清,把杨觅清拉到后面,而自己则站在了杨觅清原来的位置上。
轮到他了。
就在站在走廊尽头的鬼傧相捧着一只黑红相间的托盘,见赵破奴走过来,嘻嘻轻笑,鬼喜娘发出少女清脆欲滴的声音。
“恭喜新娘,贺喜新娘,祝愿,白首偕老。”
赵破奴的脸瞬间黑了。
新、娘……??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再看了看鬼喜娘一片空白的脸,忍住了。
还真的真没长眼睛。
鬼喜娘相笑嘻嘻地拿起了托盘里的红纱盖头,抬起玉臂酥手,遮盖了赵破奴的脸。
而后冰冷的手伸过来,轻轻扶住赵破奴,娇笑道:“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