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未细说是哪种喜欢,但李婉儿依旧连脖颈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破奴一双深幽如漆的眼眸凝望着他。
眼中的光泽是那样清亮,好像繁星浸在海里,细浪涌上银河。
“婉儿,我想对你好,让你余生过的开心。”
李婉儿其实不傻,瞧他神情,对赵破奴心意也是心知肚明,不由得低下头去。
赵破奴此时看着心动,忍不住想要抬手摸一摸李婉儿的鬓发。
可是还未来得及挨近,忽然间一道银光闪过,“啪”的一藤鞭结结实实抽在了赵破奴脸上。
“啊!”赵破奴吃痛,惊愕回头。
便见王恢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正站在青檐白墙边,冷冷俯视着两人。
决意犹如灵蛇嘶嘶吐信,盘绕在地,柳叶瑟瑟,时不时爆裂出一簇火星,一缕金光。
李婉儿惊道:“将军……”
赵破奴捂着脸道:“恢哥哥。”
被讨厌又怎样,不被喜欢,又怎样?
要是换作别人或许是要痛哭流涕的,但是换作王恢……哭?荒谬。
直接是把那个没眼色的痛打一顿。
王恢神色极凉,款步行来,冰冷道:“你们不好好修炼,在聊什么闲天?赵破奴,你觉得你拿到最后一把灵器了不起了?你就稳操胜券,无人能敌了?你好大的闲情逸致啊。”
“恢哥哥,我只是想……”
王恢眼神凶狠,赵破奴闭嘴了。
“李婉儿跟我去对招,赵破奴。”他顿了顿,厌弃道,“快去修炼去,若我来与你切磋时,你在我手下走不过二十招,就自己回去罚抄佛教三百遍, 滚吧。”
二十招?
赵破奴觉得自己还是直接去抄佛经比较好。
而且接下来的几天, 王恢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脾气也十分易怒。
王恢把厌弃写在脸上, 走到哪里都是笼着一层阴霾,那些弟子见了他绕作鸟兽散,。
就连杨觅清都能感受到他身周的隐隐杀气, 不敢过多与他攀谈。
王恢嘴上虽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赵破奴存有什么非份之想, 可是看到两个徒弟在修炼场前情意绵绵的模样,他顿时禁不住怒气冲天, 胸臆酸涩。
有些被恶心到了。
而且不光是恶心别人, 更主要的是恶心自己。
赵破奴和自己只不过是普通关系而已,他爱贴着谁,爱跟谁纠缠不清, 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什么看不惯就一甩下去?
而且人家欢喜谁挨着谁,与你又有什么干?碍着你什么事了?
王恢你心眼儿怎么比针尖还小!
……而且,退一万步, 就算他对赵破奴有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又怎样?
他一向有引以为傲的自控与自傲,足够束缚内心,足够随着时间的推移, 把那可怕的欲念掐死于心口。
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知道。
除了鬼喜娘那边落下的纠缠着他和赵破奴的一段黑发,断然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且赵破奴不会知道他的心意,就像赵破奴永远不会知道, 九沪湖 底,忍着剧痛救下他的人,不是李婉儿,而是与李婉儿暂换心灵的自己。
如今这算什么?
这是……嫉妒么?
这念头顿时王恢结结实实地噎到了。
一连数月,他都尽量避去和赵破奴的接触,除了日常的修炼指点,不做多的交流。
年末将至,某天王恢自西域打仗归来,行至山门前,天空中忽然开始飘雪。
不一会儿,王府被飘渺银装所笼罩,王恢体寒畏冷,于是紧了紧衣袍,大步朝着芳心殿走去。
只见殿内生着炭火,木柴在铜盆中发出噼噼剥剥的清脆爆裂声。
王恢原是来向帝上复命的,然而帝上却不在这里,反而和赵破奴撞了个正着。
而且芳心殿没有别人,这是王恢几个月来首次与他独处,感觉有些尴尬。而且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一说那个梦,后来王恢居然又颠来倒去地做了好多次,每次画面都清晰生动。
开始王恢还会害怕,后来干脆习惯了,由着梦里的赵破奴和个小疯子似的口出狂言,他管自己闲着数赵破奴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而且那个梦总是在某个关键时候戛然而止,一连数次这样之后,王恢甚至认为,一定是自己秉性高洁,不会意淫如此污秽之事。
这样一想,拥有一颗脆弱的琉璃处子之心的大将军,总算得以挽回了一些尊严。
可是,赵破奴和芳心殿这个搭配,还是让王恢直觉性的感到有些危险。
而且偏偏那少年毫无感觉,看到他,舒展漆黑眉目,咧嘴一笑:“恢哥哥,你回来啦。”
“……嗯。”
“找师父么?她去临安里了,说有事情要处理,有什么事情,我转述给她吧。”
王恢抿了抿唇,淡淡道:“不用了。”
他说完转身欲走。
赵破奴却唤住他:“恢哥哥,你等一下。”
“怎么……”
此时他边说边回头,但是猝不及防被赵破奴伸出的手拂上了漆黑眉梢。
赵破奴掸了掸,再自然不过地说了句:“恢哥哥,看看你啊,头上都是雪。”
王恢此时一下愣住了。
由得赵破奴念叨叨的,替他除去覆雪,又取了白帕巾,去擦他湿漉漉的头发。
王恢很怕冷,不能着凉,否则极易生病。
偏偏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该如何照料自己,以前,王恢被帝上软禁之时,时常喜欢坐在院中看着锦鲤踊跃,落雪了也不自知。
所以动不动就感冒发热,愈发虚弱,一病往往缠绵卧榻半个多月,一剂又一剂汤药灌下去也不见得好。
赵破奴见到他眉宇肩头又落了雪花,融了一半,一半凝着,下意识就要给他掸去。
然发擦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如此举止似乎太过亲密,蓦然抬头,正好对上王恢讳莫如深的一双丹凤眼。
王恢正瞪着他:“……”
赵破奴的手讪讪收了回来:“恢哥哥你自己擦,自己擦。”
他一局促,王恢反倒宽心了。
梦只是梦罢了。
赵破奴还是和以往一样的脾性,与梦中那个自称“本君”的家伙根本判若两人。
王恢沉默一会儿,接过赵破奴的手帕,脱下了斗篷,走到炉边烤了烤手,擦拭着发间融雪。
“你何时候知道僭越了?”火光映着王恢的脸庞,他斜乜眼眸道,“你不是一直都出格的么?”
赵破奴:“……”
然而,一时间无人说话,王恢擦完了头发,漫不经心地把帕巾收了,又淡淡看了赵破奴一眼。
“话又说回来,你在此处做什么?”
赵破奴忙道:“这不是年尾了吗?纵卷需要整理,我来帮……”
王恢打断他:“我自然知道有一年的这些需要整理,但是,这不是婉儿的事情吗?为什么是你在做?”
赵破奴:“……恢哥哥的记性真好。”
王恢对此阿谀不为所动:“婉儿人呢?”
“她说有些头疼脑热,还浑身不舒服。”看到王恢的眼神,赵破奴道,“对不起,恢哥哥,是我劝婉儿卧床休息的,你莫要怪他偷懒。”
这样的维护像是一根尖利的针,扎的王恢眉心一皱,王恢静了一会儿,问道:“婉儿还好?”
赵破奴见王恢不曾责备,松了口气:“刚给婉儿端了药喝,见她睡下才离开。风寒而已,几天就该好了,多谢恢哥哥关心。”
“随口一问而已。”
赵破奴:“……”
“你好好整理吧。”
王恢说着,只身远去。
王府严禁府中之人互相代行分内之事,赵破奴本以为必遭将军惩罚,可没想到王恢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原地愣了半天,等人都快行远了,才猛然回过神来。
雪里的人踽踽独行,赵破奴拿起了靠在门扉边的伞,冒雪跑了出去。
“恢哥哥!”
“你等一下!”
王恢回过身来,赵破奴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抖了抖伞上的雪,端端正正在两人上方撑开。
“打伞把回去吧。”
王恢看了他一眼:“不用。”
赵破奴把伞到他手里,王恢却觉得厌倦,执意不要,拉扯间伞被推搡得跌落在风雪之中。
狂风一吹,忽地飘出数丈远。
王恢盯着那把渺然落入雪地的伞,他看了一会儿,这原是件小事,他想要一如往昔,淡漠远离。
但是忽然挪不动脚步。
就像烛火终会熄灭,古井亦会干涸。
隐忍的他也有崩溃的时候。
王恢转头拂袖怒道:“赵破奴,我不是李婉儿,用不着人照顾!”
他说着,手中陡然亮起一簇银光,赵破奴下意识往后一退,还以为他又要拿决意抽人。
谁知王恢手中升起一道银色涌泉,在空中笼成一道璀璨结界,霎时间将他身周的风雪遮蔽。
赵破奴:“……”
挡雪挡雨的结界啊……
王恢此时剑眉横陈,神色隽冷:“你觉得我还要伞吗?”
他当真是真的气的厉害了,指尖迅疾而动。
这些式太过强大,王恢平日当然不可能耗费灵力这样来避雪,这种怄气似的炫技,幼稚得让赵破奴一时间甚至有些无语。
“恢哥哥,你生气了……”
“你哪里看到我生气了?!”王恢气的脸都青了,“给我滚!”
“我滚我滚。”赵破奴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结界,“可你也不要这样耗费灵力……”
“滚!”
王恢此时一挥手,结界忽然收拢,成了一道惊雷,轰然劈在赵破奴跟前。
赵破奴差点被王恢召来的雷电劈了个正着,他难得好心关怀一下对方。
却遭来如此反应,一时间也有些愤懑,正想说话,一抬头却看到王恢站在雪地中,脸色苍白,眼眶却有些泛红。
赵破奴怔住:“恢……”
“你我之间何必有多余关切,那着你的伞,滚。”
赵破奴此时一惊,忽然明白过来。
“将军,那天在修炼场,我和婉儿说话,你是不是……”
听到了。
王恢此时却不说话,转身走了。
这次赵破奴没有再叫他,他也没有再回头。
而且走到一半,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王恢的脚步僵了僵,闷头走得更快了,像是生气,又像是在逃。
自始至终,赵破奴都立在苍茫大雪中,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王恢一回到寝室,就病倒了。
他虽能用结界避雨雪,但是这人遇到自己的事,总是懒散得很,更不愿意浪费灵力。
而且平日下雨时,他也不会和个寻常人一般,随随便便撑个油纸伞行走。
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头疼脑热就都找上了门。
不过他久病成医,对于风寒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吃了点药,洗漱更衣后钻进了被子里就睡了。
正因为风寒,自从九沪湖 受伤后就一直会发作的那种恶心感在这个晚上变得格外鲜明。
他在昏昏沉沉中睡了一整晚,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身体更是烫得像火炉。
第二天晌午,王恢才模糊醒转,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跳下了床,准备穿鞋。
但是,他愣住了。
他顿时发现一夜过去,自己的靴子变大了好多……
仔细一看。
王恢:“…………”
…………
饶是这大将军再怎么淡定,也担不起这样的惊骇。
王恢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赤裸的脚,还有从滑落衣服里露出的肩膀。
他居然……变小了????
杨觅清在临安练符咒术, 天边忽然飘落一朵纸鹤,她“咦”了一声, 接过纸鹤, 自言自语道:“阿勒,小恢恢的传讯纸鹤?这家伙怎么不自己过来?都快懒成猪了。”
可是话虽这样讲着, 杨觅清还是把纸鹤蕊中的那缕金光摘出, 置入耳中。
陌生的孩童嗓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觅清,你若是, 速来王府……”
杨觅清根本是不信的, 但是当她用飞行符落到王恢宅邸前时,完全傻掉了。
池边的凉亭里,一个约摸只有五六岁的孩童正负手而立, 一脸阴郁地凝视着接天莲叶。
侧面看,此人面如霜雪,眸如玄冰, 还披着王恢的衣袍。
但是这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宽大,衣袖衣摆全部拖在地面, 看起来就像只拖曳着飘逸巨尾的池鱼。
杨觅清:“……”
小王恢回首,一脸你敢笑我就死给你看的倨傲。
杨觅清:“噗哈哈哈哈哈哈!!!”
孩童拍案怒道:“杨觅清,笑什么!有何可笑的!”
“但是,不是我没有笑——啊哈哈哈,哎唷妈耶,不行了, 小恢恢,那时候我劝过你你去药王老头那里看一下伤口,你偏偏不听, 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杨觅清捧腹道,“而且我还从来、我没有见过杀气这么重的小孩儿,啊哈哈哈哈。”
这孩童不是别人,正是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体缩小了的王恢。
九沪湖 穿透了他肩背的藤柳不知带着什么法咒。
竟然会让人变成七八岁时的容貌身形,还好法力没有倒退,不然王恢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去死了。
杨觅清此时一边笑,一边去替他找来了一件小副将穿的衣衫。
王恢换上之后,总算没有显得那么滑稽了。
他整理着银边的护手,抬头瞪了杨觅清一眼,而后凶狠道:“杨觅清你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杨觅清哈哈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可是你这样怎么办?这我可不会看,总要找人来看吧?要不我把药王老头请来……”
王恢忿然拂袖,却发现小弟子服是窄口紧袖,挥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更加不爽:“请这死老头做什么?叫他笑话我吗?”
“那要不我让莫寻冷来看看?”
王恢抿着嘴唇不说话,瞧上去居然有些委屈。
“不讲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王恢转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
杨觅清知王恢心情沮丧,但此番奇景实在太过滑稽,憋了一会儿又没憋住,噗地再次大笑出声。
刷的决意召出,王恢侧眸厉声道:“再笑!”
“好好好我不笑了我不笑了,我去找莫寻冷过来,啊哈哈哈哈。”
杨觅清一溜烟跑远了,没过多久,就带了莫寻冷过来。
这莫寻冷一看到王恢就顿时呆住了,半晌才难以置信道。
“王恢……”
王恢:“……”
好在莫寻冷比起杨觅清而言,实在是医者仁心,他倒没怎么嘲笑王恢,而是仔细望闻问切了一番,而后软声细语道:
“你身上灵力流转平稳,身体状况也无异样,似除了变成了小孩子,与以前并无什么不同。”
王恢问:“可知破解之法?”
莫寻冷摇头道:“你受的伤是上古榕树所致,此案世间没有第二例,所以我也暂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王恢倏忽垂落睫毛帘子,半晌说不出话来,显是有些呆住了。
莫寻冷见状不忍,忙道:“小恢恢,在我看来,你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应该是万年榕中用以自愈的枝液侵占了你的伤口,并非难事,不然也不会到此时才发作,我想那种毒素微乎其微,而且你连日来太过忙忧,才让毒液左右了身躯,不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