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从浴室里走出来时，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眸色璀璨氤氲，更显精致。
见颜子佩还坐在沙发上，他强撑起精神笑了一下，道：“今天麻烦你了，我酒量不太好，有点失态。”
颜子佩早已将外套脱掉，里面是烟灰色的连衣裙，斜肩款，显得脖颈格外修长。她将一杯蜂蜜水推到陆骁面前，盈盈笑着：“喝点蜂蜜水吧，能解酒，对睡眠也好。”
秦楚站着没动，道：“我对蜂蜜过敏。”
颜子佩有些尴尬，听秦楚继续道：“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逐客逐得毫不留情，颜子佩只能起身告辞，秦楚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
踏出房门的瞬间，颜子佩突然转过身，险些一头撞进秦楚怀里，香水味扑进鼻腔，秦楚连忙扭头，连打了三个喷嚏。
颜子佩脸都绿了，秦楚直接关了房门满世界找鼻炎喷雾。一管便携式香水小样骨碌碌地滚进视线，应该是颜子佩掉的，秦楚直接抬脚把它扫到沙发底下，佯装没瞧见。
头实在疼得厉害，秦楚强撑着洗了个澡，然后倒头就睡，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小姑娘正在抓狂。
我们准备休息？
“我们”是什么意思？
“休息”又是什么意思？
谁来给她解释解释！
电话那头只剩嘟嘟乱响的忙音，林溪直接被气哭了，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怕惊动爸爸妈妈和林隋，只能使劲儿把脑袋往被子里埋，不一会儿就哭湿了一大片被角。
秦楚啊秦楚，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出国才几天啊，你就跟别人“休息”到一块去了！
林溪越想越气，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这次更彻底，直接提示无法接通。
春宵苦短是吧！
干得漂亮！
时差的缘故，秦楚那边已是深夜，林溪这里还挂着太阳，她一通电话打到江之夏那里，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江之夏被林溪带着火星子的声音冲得一愣，道：“别激动，我这就去找你，咱们当面说。”
每个女孩儿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林溪和江之夏最常去的地方是一家猫咪主题咖啡馆，店主是个资深猫奴，从配饰到浮在杯子里的咖啡拉花，全是猫咪的形状。
第一次来时，林溪弯着眼睛跟店主开玩笑：“您上辈子一定有九条命！”
店主很喜欢这个满身阳光的小姑娘，经常弄点自制小点心给她吃，哄小孩儿似的。
林溪抱着一杯卡布奇诺，将电话事件复述了一边。
江之夏气得不行，怒拍桌子：“这什么死狗男人啊！咱不要他了，找个更好的！”
林溪怔怔地看了江之夏半晌，眼泪又掉了下来，喃喃着：“可我舍不得啊，之夏，我太喜欢他了，连梦里都是他。我知道这样没出息，可我控制不住……”
到最后林溪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哭，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木质桌面上，很快汇成小小的一摊。
“喜欢”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可以让人无限制地低到尘埃里，再从尘埃跌进地狱，无休无止地沦陷。
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什么坚定不移什么原则信条，统统不要了。他只是对你笑了一下，你就毫不犹豫地把心剖了出来，搁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看，里面全是你。
你看，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联合别人一块来欺负我。
有客人闻声看过来，江之夏拍着桌子吼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哭啊！”
这一嗓子吼得太过气壮山河，于是更多的客人看了过来，一个男生语带惊喜地叫了一声：“江之夏！”
江之夏脸色一僵，迅速回过身去看了一眼，然后拽着林溪的手起身就走。林溪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咖啡杯翻倒，深褐的液体洒了一桌子。
说话的男生迎上来拦住两人的去路，林溪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样貌，江之夏抬脚便踹了过去。踹在那人的膝盖上，“咚”的一声，直接把人踹跪了下去，连同桌子上那块没吃完的小蛋糕，一并糊在了那人脸上。
回过神来时，林溪已经和江之夏一起坐在了小广场的椅子上。
天气太冷，附近没什么人，几只圆滚滚的胖麻雀跳来跳去地找吃的。林溪抹了一把被泪水浸得生疼的脸，轻声道：“说说吧，之夏，你这又是什么孽缘。”
江之夏没戴帽子，碎短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神情模糊，不复以往嚣张的样子。她抿了抿嘴巴，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淡淡地道：“之前别人说，我是因为偷东西才被十七中开除的，其实也算不上造谣，我真的偷过东西，为了一个人，就是刚刚被我踹倒的那个男生，他叫王家俊。”
林溪靠在江之夏肩上，将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安静道：“之夏不怕，我在呢。”江之夏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一个久居英国爱丁堡，一个长时间忙于工作，把她丢给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姆，除了按时打钱，再无交流。江之夏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钱串子”。
她能紧握在手里的，也就剩那点人民币了。
江之夏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她常年独居，性格不算好，没人愿意跟她一起玩，王家俊是高一时她的第一任同桌。
那是个夏日午后，身形瘦高的少年抱着一大摞书本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结结巴巴地道：“老师让我坐你旁边的位置，那个，我现在能坐吗？”
江之夏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胡乱扔在桌面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给王家俊留了个巴掌大的空间，然后背过身去继续睡觉。
林溪咂舌，老夏，你可真霸道。
王家俊会在接热水时把她的杯子也灌满，也会在老师提问时偷偷递个答案给她，不算刻意讨好，总是小心翼翼。
王家俊是贫困生，父亲早逝，母亲抱病在床，弟弟年幼，家里靠低保度日，最大的指望就是一年一评的奖学金。为了奖学金，王家俊不仅要好好学习，还要比其他同学更乖巧安分，不能迟到早退，不能顶撞老师，打架生事更是想都不要想。
班里有几个体育特长生，掐准了王家俊不敢还手动粗，时不时地来找他麻烦。翻他的书包，撕他的卷子，往他的盒饭里洒墨水，什么缺德招数都敢用。
能做特长生的家里多少有些门路，王家俊不声张，班主任也就跟着装糊涂。江之夏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如果那些人没有把王家俊堵在篮球场的角落要用烟头烫他的腿，她也会一直冷眼旁观下去。
她站在台阶上吹了声口哨，对那些团团围在王家俊身边的男生晃了晃手机：“我已经报警了，校园霸凌可是现下的热门话题，有本事，谁都别跑！”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界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着，几个体育特长生各撂下一句狠话，然后一哄而散。王家俊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挂在鼻子下的血，轻声问：“你真的报警了？”
江之夏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动态壁纸而已，骗傻子的。”
几个体育特长生怀恨在心，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瞅准时机抡起篮球往江之夏的脑袋上砸。王家俊扑出来替她挡了一下，被篮球砸得摔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当即晕了过去。
恰逢市领导来视察工作，江之夏的一位远房亲戚也在领导之列，下令严惩校园霸凌，那几个体育特长生退学的退学，转走的转走，王家俊终于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可没过多久，又出事了。学习委员搁在书桌里的电子词典不翼而飞。午休时，前桌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嚼舌根，说王家俊嫌疑最大，唐青瓷被吵得睡不着，对着前桌的椅子就是一脚，“咣”的一声，世界终于彻底安静。
王家俊从外面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放学时，王家俊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她。四下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被施了魔法。王家俊垂着眼睛站在江之夏面前，道：“你别再替我出头了，她们说得没错，学习委员的东西是我偷的。我弟弟弄坏了同学的电子词典，人家让赔，我没钱，买不起，就想偷一个一模一样的还过去。我可以被歧视，但我弟弟不行，他还小。”
江之夏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半晌，她突然问了一句：“东西呢？”
王家俊眼睛垂得更低：“在外套的内袋里。”
江之夏嚼了两下含在嘴里的口香糖，道：“还回去。”说完，她擦着王家俊的肩膀朝外走。
王家俊突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哆嗦道：“我，我不敢。万一被人看见，我就再也不能参评奖学金了……”
江之夏回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干净利落脆。她咬牙道：“现在想起来怕了？偷人东西的时候琢磨什么呢？被歧视？呵，您可真是想得太多了，就您这样的，连被歧视的资格都没有！”
故事讲到这里，蓦然停住。
林溪大胆猜测道：“之夏，你不会替他去还电子词典了吧？”
江之夏看着林溪的眼睛，沉默半晌，蹙着眉毛点了点头。
林溪叹息一声，后面的剧情，她差不多可以猜到了。
体育课上，教室里没有人，江之夏溜回教室想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就在她行动的时候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人赃俱获，江之夏百口莫辩。
最让她心寒的是，事情闹大之后，王家俊一声不吭，任由她被流言和口水淹没，成为手脚肮脏的小偷，成为众矢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