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破庙要在三天后举办叫花大会的消息早就在南阳城的叫花子中传遍了,这次大会的奖励丰厚,进入前十五名的除了能够获得一枚金币和一只德聚酒楼的烧鸡外,如果能够夺得魁首,还有机会被前来观礼的江南州苍梧学院的仙师看中,直接进入苍梧学院的外门学习,一跃成为凡人眼中的仙师。
因此,凡是会点拳脚的叫花子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盼着能够在叫花大会上一鸣惊人,被仙师选中,改变命运。
暮色将近,德聚酒楼作为南阳城最气派的酒楼,生意自然十分红火。
酒楼门口三五成群的客人进进出出,掌柜安排了两位小二守在门口,一人迎来,一人送往。小二的吆喝声和客人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此时一辆马车在酒楼门口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白衣清隽小生和一位驼背瞎眼老人。
小二早就受了掌柜的嘱托,见气度不凡的二人来了,忙上前迎道:“可是江南州来的的贵客?”
清隽小生奇道:“你怎识得我们是江南州来的?”
店小二笑道:“我们家掌柜早就吩咐了我们,说今日会有贵客前来,看二位的穿着打扮,定是那贵客无疑了。”
店小二这番话倒是让清隽小生很是受用,点了点头,说道:“算你有点眼力。”
店小二道:“贵客谬赞了。二位贵客里面请吧,我家掌柜早已恭候多时。”
正说话间,五十多岁的掌柜已经迎了出来。原来白衣小生刚下马车,另一名小二便去通报掌柜。
掌柜见着瞎眼老人,未及讲说任何言语,也不管周边人流往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破竹叔,一别多年,狗娃终于再见到您了!”
来往客人见状皆是吃了一惊,纷纷停下脚步观看。
德聚酒楼的掌柜在南阳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当街给一个老瞎子磕头,实在反常得紧,故而引来了大家的好奇。
被掌柜唤作破竹的老瞎子右手拄着竹杖,左手被白衣小生扶着站定,淡淡说道:“起来吧,难得你还记得我。”
“不敢忘记您的教诲。”掌柜忙起身,站起来躬身立在破竹的身旁,说道。
掌柜还不忘向白衣小生微微欠身行礼致意。
将破竹二人领到上好的客房,安排好饭菜,掌柜告辞离去。
白衣小生在破竹对面坐下,眼珠子转动,露出好奇的目光,说道:“师父,不留下他叙叙旧吗?”
破竹摇了摇头,说道:“都是前尘往事,离去的时候早已经了了,如今再见面,不过是叙叙旧事,客气寒暄两句,无趣得很。”
白衣小生“哦”了一声,神色略微有些失望,转而眼珠乱动,似是再打什么主意。
破竹虽然眼不能视物,却能将周身事物清楚“看见”,见白衣小生这般模样,不禁好笑道:“怎么,又动起为师的心思来了?”
白衣小生嘿嘿笑道:“怎么会。师父多想了,徒儿并无多余的心思。”
“你呀,鬼灵精。”破竹轻骂道,“想听为师以前的事,还不给为师到杯茶水?”
女扮男装的白衣小生听破竹如此说,大喜过望,忙倒茶水忙说道:“师父稍等,茶水自然有,萌儿这就倒来。来,给您,当心烫口。”
破竹并不口渴,只是逗弄一下徒弟,见她如此乖巧,清了清嗓子,将一段前尘往事道了出来。
很多年前,南阳城城西的破庙里来了个驼背眼瞎的叫花子,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因他常年拄着一根破了脚的竹杖,南阳城的叫花子们都叫他破竹。
破竹虽然眼瞎,却有一身厉害的功夫,因此在几个叫花子被痛打一番后,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
某一日,几个平时懒散惯了的叫花子没有上街刨食,饿得疯了,联合起来要抢刚刨食回来的一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收获颇丰,脏兮兮的小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在剩菜堆里找到了一只完整的鸡腿,色泽焦黄,还滴着油。
身材瘦弱、力量微小的小叫花子根本不是这几个叫花子的对手,被破鞋臭脚踹翻在地,鼻青脸肿、嘴角淌血。
小叫花子没有屈服,即使浑身疼痛不已,依然把鸡腿死死护在怀里,像一只受伤濒死的野狗,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愤怒、绝望而无助。
其他的叫花子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甚至当小叫花子滚到他们脚下时,还会踢他一脚,哈哈大笑几声,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乐子。
破竹与小叫花子无亲无故,不想多事,因而装作没有听见,坐在破庙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但这个时候,小叫花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绝望到极点时,对希望的强烈渴望。
破竹被这个眼神打动,将他救了下来。
小叫花子叫做狗娃,便是德聚酒楼现在的掌柜。
救了狗娃后,破竹教了他一些拳脚功夫,二人一起在破庙住了一段时间。大概在四十年前,破竹离开南阳城到苍梧学院做长老,二人分别至今方见。
听完破竹简短的叙述,萌儿若有所思,片刻后说道:“师父,莫非您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让极力说服院长在南阳城举办叫花大会的吗?”
破竹点了点头,说道:“算是如此。”
萌儿说道:“师父倒是这些人的福运了。”
破竹说道:“南阳城于为师而言意义特殊,在此处得遇院长是我此生最大的一桩幸事。再者,他们当中确有一些不凡之人,只是欠缺一个机会,而叫花大会便是想要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破竹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南阳城的叫花子们。
苍梧学院的院长和破竹长老是修行界出了名的好友,二人经常在苍梧山顶弈棋饮酒,一个疯子,一个瞎子,想不出名都难。
而作为苍梧山的弟子,萌儿对师父和院长的友谊感受相当深刻。因此,当破竹说在烟岚城得遇院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萌儿丝毫没有怀疑有任何虚情假意在里面。
拿起桌上的筷子给破竹夹了一个鸡腿,萌儿极为乖巧地说道:“师父,这鸡腿看着还不错,您赶紧尝一尝。”
凡人眼中的仙师,不过是进入修行一途的修行者,他们舍去凡界俗世的诸多牵挂,一心追求登顶修行大道,有朝一日可以飞升入天宫,成为真正的仙人。他们不食人间烟火,超然物外,对凡人而言就是真正的仙师了。
不过修行者中也有一些不禁口欲,喜爱人间美食的,萌儿就是其中一位。
见师父咬了鸡腿,萌儿便可以动筷子了。挨个尝了一口各盘子中的菜肴,萌儿不住地点头,德聚酒楼生意如此火爆,倒也不是浪得虚名。
吃鸡腿时萌儿嫌筷子不方便,索性撸起袖子动起手来,一手拿着一只鸡腿,左啃一口,右啃一口,吃得一嘴是油,相当豪气。
吃饱喝足后,萌儿唤人撤去了席面,又服饰师父洗漱了一番,这才禀告说要去逛一逛南阳城。
破竹深知萌儿的性子,不仅好吃还好玩,叮嘱她别闯祸后,便允她去了。
萌儿喜欢好吃的,却不喜欢浓浓的饭菜味。没从前门出去,推开窗户看了四下没人,从二楼轻身跳进了酒楼后面的巷子中。
只是她运气不太好,脚落地处有一个小水塘,溅了一身的脏水。萌儿懊恼不已,又回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再次跳了下来,把脏衣服随手扔在剩菜堆里,这才欢喜离去。
在她走后,从巷子堆剩菜馊水的角落里钻出一个瘦弱少年,他的头用麻布包裹住,露出一张蜡黄色的脸,手中的破碗里盛满剩菜,最上面是一只啃了两口的鸡腿。
左右看了无人,他捡起萌儿扔在地上的衣服和鞋子,做贼似的塞进怀里,小跑着离开了巷子。
少年回到破烂的住处,把怀中的衣服和鞋子掏了出来。
鞋子很小,少年穿不上,扔在一边。衣服摸起来柔软光滑无比,是上好的料子,少年只见城里的富贵小姐们穿过。他拿起衣服在鼻子前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味。
少年不由得脸色通红,原来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位和他年纪相仿的仙师竟然是位姑娘。
他把衣服折好,放进屋内唯一干净完好的那个木盒子中。
翌日天光大亮,少年睡醒后吃了昨晚剩下的饭菜,解开包在头上的麻布,露出两只绿色的耳朵。
他走到破水缸前,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眼前忽然浮现昨晚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位仙师姑娘,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他之所以要用麻布包裹着头,是因为他这两只绿色的耳朵,而他则被叫花子们用讥笑的语气叫做绿耳。
捧起破水缸中的冷水浇到脸上,少年心中的迷惘之意稍减。他在屋中端起架势,开始练拳。
拳法是钻狗洞偷学的,打得四不像,不过常年累月练下来竟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一套拳打完下来,少年气喘吁吁,出了一身的汗。他握紧拳头对着墙上的一块木板砸了下去,木板咔嚓一声,露出一丝惨白的裂缝。只是他自小营养不良,拳脚瘦弱,不然这一拳打出去定会带起一阵拳风。
少年满意地收回拳头,缠好头上的麻布。
叫花大会的消息传到少年耳中时,少年为之一振,第一时间报了名。他多年坚持练拳,一是为了不受欺负,二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