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初晴,温家安裹了斗篷站在院中凉亭,暂且放下扰人俗事,看窈娘扫下梅蕊上的停雪,再细心地装进小瓮里。
“厂公可别小瞧了奴这瓮雪水,待存到夏日,用来烹茶芳香扑鼻,回味悠长。”窈娘道。
“烹茶用什么水有什么紧要?还不是那么个味儿。”温家安道。
窈娘不小心碰到细枝,枝叶上的细雪扑簌簌掉落,全进了她雪白的颈子,她打个哆嗦,蹦到廊下:“哼,夏日烹茶时厂公分明说这梅花雪清香淡雅,回味无穷,怎么?喝完就不认人了?”
温家安替她掸开外裳的落雪:“是是是,我不懂风雅,你快去换身衣裳,省的等等受了凉,风寒可就不美了。”
窈娘抱着小瓮:“那奴让人在亭中准备茶具,厂公可愿与奴一同赏雪?”
“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即可,你先去换身衣裳,若是病了,谁陪我饮茶?”温家安接过小瓮,笑道。
窈娘前脚刚走,后脚萧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廊下:“厂公。”
年前太子南下赈灾,为了以策万全,温家安令他暗中保护太子。
温家安摩挲着磁坛,“为何晚了两日?”
她给萧江的命令是寸步不离的保护太子,萧江是她的心腹,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不会枉顾她的命令,眼下太子已经回京两日,他却晚了两日才回来。
萧江拱手道:“太子身边有西北军的人,发现我了。”
廊下有风穿过,温家安打个冷战,“兵士?”温家安眯起眼。
太子与刘广之女突如其来的赐婚,他身边出现的西北军兵士,种种迹象都表面,太子早就跟刘广搭上线了。
只是,不曾让她知道罢了。
不想让她知道刘广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保密,还是为了防备,可就不好说了。
“你做的很好,下去修整吧。”
“是。”萧江正要告退,窈娘从他身后出现:“诶,哑巴你怎么回来了?”
萧江停下,眼神上下打量她:“丑。”
说罢,不理被他的话气成河豚的窈娘,转身就走。
“诶诶诶!你个死哑巴你给我站住!说谁丑呢?!我今天才知道,你不光是个哑巴,你还是个瞎子!”窈娘炸毛道。
温家安忍不住扶额,她这两个心腹也不知是不是八字不合,见面就掐。
沉默寡言的萧江对上窈娘,立刻化身毒舌本舌,说出的话字字如刀,句句带血,扎的走“贞静娴熟”路线的窈娘立刻破立刻破功,上蹿下跳,七窍生烟。
温家安转身欲走,被窈娘眼疾手快的挡住去路,只见美人泪眼欲滴,我见犹怜,“厂公~您可得为奴家做主啊~”
尾音纠缠不止,把温家安藏在骨头缝里的鸡皮疙瘩都勾了出来。
“得,宫里新赏的那璎珞圈你拿去。”温家安把小瓮塞回窈娘怀里。
窈娘眼睛滴溜溜一转:“那奴家这厢就多谢厂公了。”
眼看温家安眼里带了笑影儿,窈娘暗中松了口气。
自晨起温家安就板着一张脸,窈娘知晓她心思深,心中就是有了苦楚,也习惯自个儿囫囵咽了,长此以往怕她憋出病来,就总想找些事儿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眼看插科打诨的把温家安的心气儿调动了些,窈娘正要拉着她去烹茶,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看来人,窈娘就沉了脸。
来人是东厂负责宫中消息的宫五,此时出现,想来是宫中出了事儿。
果然,宫五拱手道:“厂公,昨夜皇上幸了人。”
温家安难得心情好,不耐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污糟事情,闻言摆手道:“他哪天不幸人?”
皇帝年近天命却越发不服天命,今年于男女之事上分外热衷,年年采选,夜夜笙歌,照这么一想,他不得卒中谁得?
宫五面色为难:“昨夜皇后指了七个貌美侍女服侍皇上,其中一人户部主事宋慎之女。”
窈娘瞪大眼睛:“你说几个?七个?!都幸了?”
要知道皇帝可是个病人,还是个行动受限的卒中病人,一夜连幸七人,他不要命了?!
“太医呢!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劝着皇上?”温家安疾声。
宫五道:“皇后娘娘下令,不许提起此事。”
“好啊!真是养了一群好臣子啊!”温家安面色铁青。
“这天下,到底是姓李,还是姓莫!皇后不允他们就不去劝谏,怕的是莫家的兵!?怎么?他们就不怕我东厂了禁卫了?!”
“厂公息怒!”窈娘和宫五齐声道。
宫五欲言又止。
“说下去。”温家安沉声。
“皇上会如此不顾忌,盖因信了玄天道人的谗言。日前玄天进献丹药,言称御女之时服下,能延年益寿,早日登仙。”
“延年益寿倒不一定,早日登仙倒是可以安排上。”温家安冷哼。
她是皇帝一手从东宫提拔起来,与莫家对抗的棋子。
早年皇帝还未昏聩至此,莫家日渐势大,宫里有莫娉婷为后,宫外有莫喜志官居一品太尉把持朝政,对东宫虎视眈眈。
为了给东宫增加砝码,皇帝将她从小小内侍监,一路扶植成了如今能与莫家抗衡的东厂督主。
只是如今她这个为臣子的继承了皇帝的曾经的愿望,曾经许愿的人却彻底背弃了它。
温家安长叹一声:皇帝虽则昏聩,可太子进献玄天这步棋,终究是错了。
自秦皇汉武起,为了长生求仙问道的帝王海了去了,可真正能立地成仙的又有几个?
她看过玄天炼制丹药的方子,里面的药材常人吃下去都会得病,更何况皇帝现在的身体。
莫家手眼通天,又有无数谋士,智囊,她能想到的事情,莫家恐怕早已想到。
皇后这一手,不过是顺水推舟。
若皇帝出事,玄天是太子进献的,丹药是皇帝自己个儿要吃的,皇后呢,不过是在皇帝执意时,没能劝谏罢了,你能说皇帝御女有错?
日后史书上记的头一笔,也是太子谄媚于上,进献妖道玄天,蛊惑君父。
若真被史官记下,太子的身上可就扎扎实实的印上了“昏聩”二字,遗臭万年。
“备轿,我要去见太子。”温家安道。
她不能再这样放任太子被小人蛊惑。
若再不收手,莫说是史书,就是来自民间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东宫给淹了。
温家安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想到那群文人会怎么说。
君父行事放纵,身为储君不但不加以劝谏,反而助纣为虐,实非储君之风。
到头来,莫家清清白白,就能跟在后头捡现成的便宜。
“厂公,今儿是除夕,太子殿下此时应在宫中。”窈娘道。
腊月二十九皇帝设宴,此为群臣同乐。
到得除夕之夜,皇族之人会共同在宫中宴饮,此为家宴。
看这个天色,太子怕是早已进了宫。
温家安气闷扶额,“是我忙昏头了,险些忘了今儿是除夕,皇后弄的这一出事儿宋老狗知道了吗?我还记得他最宠爱宋清月这个独女。”
温家安口中的宋老狗,就是此前宫五提到的,户部主事宋慎。
因他一张脸上长满了褶子,脸皮耷拉着,活似沙皮狗,所以私下里温家安叫他宋老狗。
宫五道:“这个消息还未出宫门。”
温家安眯起眼睛:“那就让他知道。好好地狗不做,要去给狼当看门的,如今被狼叼了崽儿,总得让他这个做爹的知道才好。”
“是。”温家安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扔给宫五,“你去吧,记得记下宋老狗的表情,回来学给我看。”
“是,谢督主赐福。”宫五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