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安紧盯着彭清,她倒是没想到,彭清还有这等手段。
大钺为了防止各个道拥兵自重,北边儿出身的官,调往南边任职,南边儿的放在北边儿做事,并且严令禁止文武官员串联。
彭清道:“来人啊!”他指着温家安道:“请厂公下去休息。”
他话音落下,却不见那些士兵动作,温家安挑眉,道:“啊呀呀,看来彭大人说的话,不太管用啊。”
见士兵没有按照他的吩咐行动,彭清乱了阵脚,“这,这不可能!”淮南道的武官出身草根,甚至从未去过京都,他不可能跟东厂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想起昨日与淮南道武将官的谈话,他似乎有点太好说话了。
不过那时他满脑子想的?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样让温家安好看,所以下意识忽略了这些不寻常的地方。
现在看来,正是这些微小的,不寻常的地方,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在淮南道当郡守当了太多年了,周围的一切都顺应着他的想法,这样的环境让他开始飘飘然了起来,让他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今,当巴掌打到他的脸上时,他终于感受到,原来被打巴掌,真的很疼。
“是不是觉得很难接受?”温家安看着彭清这幅受到打击回不过神的样子,幸灾乐祸爬上她的脸,她指着一旁的莫羡,道:“这事儿还多亏了承恩伯,光是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彭清这才看到,坐在高台另一侧的人,他方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温家安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莫羡。
直到温家安叫破莫羡的身份,他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莫羡施施然站起身,“哎呀,这就轮到我的戏份了吗?”他走到温家安身旁站着,“彭大人,认识一下,我是莫羡。”
彭清眼皮跳的厉害,他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羡打了个响指,道:“忘了告诉彭大人,这位…”他遥遥指向站在士兵中间的武将,“是我的生死之交。”
那人看到莫羡的手势,朝他点了点头。
温家安乐得看他耍宝,神情较之前放松了许多。
彭清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传闻中东厂厂公与承恩伯不是死对头吗?为什么他们现在这么其乐融融?甚至还分外和谐?
犹记得他当初得知前来调查的是温家安和莫羡时,还暗自幸灾乐祸了许久,原本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没成想不光没看成虎斗,反而引火烧身了。
彭清知道大势已去,只能束手就擒。
事情结束的比温家安想象中快多了,她看着士兵把灰头土脸的彭清带走,对一旁的莫羡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的生死之交?”
莫羡耸肩:“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我有必要知道?”温家安看向他。
莫羡道:“你想的话。”
“好的,我不想,接下来我们需要想想看这笔银子要怎么处理。”温家安道。
莫羡双手环胸:“这是要跟我商议的意思?”
温家安道:“不,这是通知。”
关于银子的去向,他们早就在某一日讨论过。
那是在温家安见到卖身妇人后的第三天,她走在街上,看来乞讨的人来了又去,他们中有垂暮老人,有垂髫孩童,他们有男有女,各个不同。
唯一相同的地方,大约就是他们的眼神。
温家安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她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种完全没有希望的,灰败的眼神。
回去之后,她对莫羡说,或许她会考虑他之前的提议。
现在,是她将这个提议落到实处的时候了。
按照她说的,这些从贪官污吏手中收缴的银子,会一一回到他们原本该在的地方,百姓的手里。
她宣布,将由东厂监督,由官员把银子分发给百姓。
这些负责分发银子的官员,就是此前主动上交银子的那一批。
有了温家安和莫羡的手段在前,彭清的落马在后,这批官员自然不敢再心存侥幸,回府之后赶紧将剩下的赃银通通上交了。
他们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温家安一个不爽就把他们丢进监狱革职查办了,更别提有东厂的人盯着他们,借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温家安的眉头。
将银子分发给百姓的事情就这么顺利的进行了下去,甚至比温家安想象的还要顺利的多,不到二十天,整个淮南道的百姓都领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银子。
“进行的这么顺利,我还真是没想到。”温家安道。
莫羡闻着兰香:“万事有我,怎么可能不顺利。”
“厂公,京都来信。”窈娘在廊下道。
温家安起身离开,莫羡仰躺在长椅上,望着廊下盛开的梨树,轻叹道:“啊,春日好啊~”
他还没来得及从春日暖阳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听见温家安匆匆的脚步声。
莫羡偏过头去,见温家安一脸气不顺的样子:“怎么这幅模样?”
温家安脚步不停,走回房间“嘭”的一声关上门,她的声音隐约传来:“不关你的事!”
莫羡一噎,看向匆匆跟来的窈娘,以眼神询问。
后者满脸为难,莫羡会意点头。这段时间以来东厂的人对他的敌意不再那么大,有时还会与他交流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如今窈娘为难,显然是温家安授意过。
温家安靠墙站着,窗棂打开着,如雪的梨花洋洋洒洒,随风落地,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羽翼似的花瓣。
刚刚的京都来信,是萧江写来的,信上只说了一件事,太子大婚提前了。
这次淮南道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她原本以为能够赶上太子大婚前回京都,况且她处理了淮南道的事情,对太子一党来说,也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太子将婚期提前。
是的,提前婚期是太子的决定。
如同太子之前突然订婚情况一样,这次婚期提前,她依旧一无所知。
温家安嗤笑一声,她放任自己一次又一次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拍门声,莫羡的身影印在门外:“安安,出来呀~带你出去玩~”
温家安看着那人影,一切仿佛回到了久远的之前。
那时她还不是温家安,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只要她与温家安闹了那些可笑的矛盾,她就会躲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那时的莫羡就会像现在这样,“哒哒哒”的跑来,小心翼翼地问她:“宁宁,出来呀~带你出去玩~”
温家安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揉揉脸,冷着脸打开门:“莫羡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什么精?”
莫羡轻松一笑,单手撑在门框上,露出一个自认为俊朗无比的笑容:“什么精?迷人精?”
“烦人精!”温家安大声道。
“哈哈,那我也是最俊俏的烦人精!”莫羡笑道。
“准备什么时候回程京都?”温家安走到廊下,深吸一口气,风中有梨花清雅的香味。
莫羡道:“我随时都可以。”
“那就明天吧。”温家安背对着他,道。
莫羡诧异:“我以为你还会想在淮南道待一段时间,确保那些官员在好好执行你的命令。”
“不必。”温家安道,“他们已经被我吓破了胆,决计不敢有什么小九九。”
“很好。”莫羡徒手接下一片梨花,他笑道:“你这样自信很好。”
温家安回身,一片梨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那是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