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的留下，本没在她的计划中，也出乎寿材铺中所有人的意料。

之所以说所有人，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她只能看到明面上的三人，伙计、厨娘和店主。但在上次护送她去天玑宫时，铺中一下子钻出了个十人的车队，变戏法般。

还有就是那些送来和运走尸体的人，每次都不会是相同的人，这样让她难以统计人数。况且，她也不能肯定他们是寿材铺的人。

关于那些尸体，就更加奇怪。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家属送来，并在收拾妥当之后再接回、或者由寿材铺安排埋葬。绝大多的尸体她既不知道从哪来、往哪去，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尸体需要处理。像是每天都有惨剧发生，还都会送来寿材铺一样。

“寿材铺，是不是像天玑宫一样，我一旦离开，就不能再回来？”

“这是寿材铺，不是天玑宫！”店主郭开年近六十，瘦瘦高高，但背稍有些驼。他很像郑修士，话不多，却很友善。像他这样见多了生死的人，像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他内心的涟漪一样，所有事在他眼中都能变得一样。“你很想再回天玑宫吗？宫内与宫外不都一样吗？”

董青微微一笑，反问道：“一样吗？”

郭开不置可否，根本不会掉进她的圈套。伙计张中亮就不一样，他很容易掉进董青布下的陷阱。即使是再拙劣的玩笑，都能让他乐开。这给董青带来些压力，她不想给他留下任何会引起他误会的东西。

“你很聪明，人也不坏。可你对待张中亮的方式不够妥当，有什么事还是说出来会好些。”郭开很爱护这个和董青年纪差不多的小徒弟，像除张中亮外就再也找不到人代替一样，像亲儿子一般照顾、提携。张中亮也没让郭开失望，一身的本领尽得真传，连脾气品性都一般无二。他还有着一望见底的清澈眼睛，这是董青最喜欢他的地方。可一想到他之所以会这样，与他除了和死人打交道之外，就只剩铺子里的几个人，便有些哆嗦。

董青懂得郭开这话的意思，她也不想伤害张中亮。于是，她在两人为一具跳下悬崖的女尸重现容颜的时候对他说，“这么年轻，为什么会那么想不开！……”

“你错了，她想开了。”他总是那么直率，想到什么便会脱口而出。“你看她的嘴角，虽然已经僵硬，但至少在她死之前，是开心的。”他将女尸的脸转给她看。

然后，他开始给董青讲着他听来的故事。大概是说，有一个大世家的闺女，在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天子的姬妾时，哭得泣不成声、想死的念头重重。但后来在进入皇宫后，天子既高大威武又英俊潇洒，还对她关怀备至，让她体会到天堂般的生活。再后来，她见到满以为她会因此崩溃的父母时，却对他们说：“早知道做天子姬妾是这样美好，当初真不该暗自伤心！”

故事说完之后，他又笑着补充说：“说不定，她现在也正说着这样的话！所以，你也不用为她伤心。我想，她既然想开了就应该是开心的。”

故事让董青想起那次被制幻迷药弄得神魂颠倒，被荀果救起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可自己的结局确是这样凄凉，得躲在寿材铺给死人装扮。难道是自己没想开？还好，她没让自己陷入沉思，也没忘记这次谈话的目的，故意说道：“故事很好，还让我想起了他，也许是我还没想开！”

“新任的郡守荀果吗？”

“你怎么知道？”

“在寿材铺，最大的特点就是安静！你有时候会做噩梦，我听你喊过他的名字，叫喊声听着很悲伤。很显然，有些事情你确实还没有看开。”

“所以说，你这故事是讲给我听的？”

“也不完全是，我也在讲给自己听。我喜欢你，像现在这样已经够了！这是我想开的结果。”

“你真聪明！”

“我不聪明，就像师傅说的，聪明人总是要比笨人忧伤得多、也死得更早些。以后你见得更多的尸体时，你会发现这话非常正确。”

“所以，你宁愿被人说成笨蛋也不愿听人的赞美？”

“若是真心赞美，有和无也没什么差别，可要是不真心，那还是不要好了！”

“可我喜欢，尤其是被人赞美漂亮的时候，真假都能让我开心。这样是不是也是件好事啊？大笨蛋！”

“只要能让你开心，那还管真假干嘛！虽然我不想破坏你现在的好心情，但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告诉你。”

“什么事？看样子很重要！”

“是的，对你来说也许很重要。我瞧见过荀果，可都是在晚上。”

“他，是来看我的吗？”

“我不清楚，但在你来这之前，也曾来过，也许和你无关。可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查探，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夜半出现很不寻常。”

她摇了摇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半月，顿时发现关于荀果，她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甚至还谈不上熟悉。“余让呢？他有没有来过？”

“他不会来这，对他来说，这也是禁地。”张中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用上一副不同寻常的严峻面容接着说，“除了荀果，像还有其他人在附近周旋，那些人倒像是找你的。”

“找我？”

“是的！但你放心，在寿材铺，你该是安全的。”

自那以后，董青经常留意周围的情况。可她一点功夫都不会，想要像张中亮那样发现点什么似乎不大可能。

送来的尸体也像遭到阻挠，越来越少，有时候几天才能接到一单生意。可这种让人痛苦的生意她也从没期望很多。

慢慢地，她又像在摩崖云窟一样，帮着厨娘打扫院子、整理衣衫、做点小菜和点心。“幸好将你留了下来，十几年来头一回有个帮手让我轻松一下。”厨娘开心地向她唠叨。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也不算是寿材铺的人，而是花钱雇的。她没住在这，每晚回家，据她说，若不是佣金还算体面的话，她真不愿继续留在这地方。可董青觉得她没说实话，特别是她看着郭开的眼神，能让她发现些自己看荀果时的影子。

董青喜欢寿材铺这种没有忧虑的日子。除了那还没适应过来的尸体气味，其它都和摩崖云窟相差无几。而且，她也能有书看，虽然都是些晦涩难董的医典，可有个比郑修士更善于教导的郭开，还有无数的尸体可供她参考研究，问题就简单得多了。

“中亮都要怪我不会教他了，”郭开告诉她，“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女子。”这种赞美让她更开心，相比摩崖云窟看的那些诡辩之学，医典学得得心应手得多。

郭开还会不定期地考验她。每当新到一具尸体，他都会先让她仔细查验一遍，在她确认完死因、提出治疗方法后，他会再给她一一指出不当之处，偶尔也会对她夸赞一番。作为对死者的答谢，郭开还要她清洗尸体，然后画上漂亮的妆容，再说一番“我们要怀着感激之情，孩子！”这种话。

“老头子，”郭开最喜欢她这样叫他，董青觉得这像是让他找到了些为人父母的感觉。“我想你的医术应该很高超，为什么不去行医治病呢？”

“你要是有个病痛，你会不会去个做死人生意的地方去治病！”

董青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尴尬笑道：“真是太埋没你这一身本领了。”

“人上有人，没什么可惜的！糟糕的是，我喜欢与这些死人为伴。”他笑得很开心，忽又想起些什么接着说道，“你可以将医术学好些，以后云游行医不就不会可惜了这份本事啊！”

“一个只会医治死人的云游医生吗？”她被自己拌嘴的话都给逗得笑了起来。

“贫嘴！”

“你什么时候可以教我医治下活人啊？”

“等以后吧！”

“又是以后！这是你最喜欢和我说的话了！”

关于于尸体的去向，郭开与张中亮最擅长的回答也是这句。唯一口风松散的厨娘却对此毫不关心、一无所知，说不出些什么。而这谜团，像一个心结一样积压在她心中。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董青终于见着了前来将尸体般走的人。通常，再她将尸体处理完，张中亮便会在她不知道道的情况下拉走。她为这个无缘无故得来的机会兴奋不已，从黑暗处突然冒了出去，急切问道。

“她是在说想帮忙吗？”其中一个说。

“你没听错！她也是个笨蛋，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另一个补充道。两人都很快地脱下长袍，露出精壮但满是疤痕的手臂，用奇异的眼光打量着她。“混小子呢？他那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会需要帮忙？”第二个人像有问不完的问题一样，非常快速地问着。

“我不知道他哪去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别磨蹭了，我们该走了！”第一个人像受惊一样催促着。

就这样，两个怪人把她甩在一边，急匆匆地抬着尸体飞奔出去。当她追到门口时，门外漆黑一片。

第二日一早，张中亮将手中的馒头放下，笑着问道：“你昨晚见到了那两个老混蛋了啊？”

“是啊，他们还叫你混小子！我好像吓着他们了！”

“很正常，他们很胆小，昨天晚上还为此烦了我一整个晚上。那时候，真想把你叫起来。”

“你要是真把我叫醒就好了，我还真想再见见他们。”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为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以后，那会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你得问我师傅。”

“他们要把尸体搬到哪去啊？”

“这个也得以后！”张中亮寻思一番，“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从来不问这些，他们也很讨厌被人问问题。”

董青很怀疑张中亮会不知情，可又觉得他不问这些问题也很正常。太多的问题老是冒出来将她的脑袋挤满，“这得多少个以后啊？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呆下去啊！”

“你想走了吗？” 张中亮眼神中露着哀怨。

“不是，现在我也没地方可去。只是也不能一直这样呆着，我还有些事……你能不能帮我捎句话给大裁决大人，就说赵纪颖急需他的帮助！”她说。

张中亮没接话，自顾忙活。

直到傍晚，他才走近董青，轻声细语地告诉她信息已经发送出去，也郑重告诉她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