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两人,看起来皆是谦谦君子,素衣长襟随风扬起,所不同者,卜闲着一儒冠,面如朗玉,笑容和煦,而那陆放更清瘦些,但颇有种“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内里风流,双眼有神,笑意如清风扑面。
卜闲先开口,“早闻出云观主琴、棋、药三绝,琴以娱心,棋以炼智,药以济世医人,儒者先贤所谓穷善其身、达济天下,亦不过如此。”
陆放笑道,“卜公子客气了。儒门之中贡、夏二圣为后世传文,泽被千载,功莫大焉。家师每每提及,也是仰慕得紧。”
卜闲继续攀谈,“听说出云观主抱朴道人,六个弟子各得擅胜之域,亦合圣人‘因材施教’之旨,而抱朴道人又是天下屈指可数的九品上,想必陆兄便是继承了弈棋之道吧。”
陆放淡然一笑,“师父学问精深,广博无涯,我只能算是个笨徒弟,连下棋这一样都只学了点皮毛,止泰山一土丘尔。”
卜闲继续追问,“听说出云观依山傍水而居,隐于山野林泉之间,不但一般人找不到上山进观的路,就连出云观里的自己人也时常迷路?”
陆放面上仍旧淡定,但心中不免腹诽,这人话也忒多了些,而仍然耐心地答道,“这只是外面不知实情之人的传言罢了,我们观里的人并不觉得如此。”
卜闲还要再问,“听说……”
话没说完便已被打断,“你的问题太多了,你那么仰慕我师父,求他收你当关门弟子好了,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卜闲面露尴尬之色,不过仰慕是真的仰慕。卜闲侧过身望向观棋台下,扫视一周,又情不自禁问道,“那位便是陆通前辈吧?”
又一个九品上,而且据说其与抱朴道人两人以棋会友,砥砺切磋,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台下卜如春也问陆通,“听说陆道长与出云观主有三十年的棋友之谊,而且又都是九品上。”说完还不忘瞥了鲁山海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求仁书院院长程仁也是个九品上。
鲁山海垂眉耷眼叹气连连,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臭棋篓子,也只能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以诚待人来安慰自己了。
正在此时,台上一位天机阁长老宣布第三轮比赛开始,秘香燃,大阵起。
云溪深呼一口气,闭眼沉思,迟迟未下出第一步棋。
这应该算是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第一次即将到来的挫折,在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他看了上一场王也和魏玮的对局,换做是他绝不可能赢得那么轻松,那个叫魏玮的也很有实力。而且很明显王也上局棋更像是在模仿,模仿起手天元的下法,从结果来看,模仿得还算不坏。
他想到自己本带着想在儒道大会上一鸣惊人的初心,就像千年之前那位道家前辈一样,但毫无疑问,自己并没有那样的实力。年龄小也并非借口,即使十年之后的下次儒道大会仍然能够参加,也并不能挽回这种希望幻灭的失落感。
同时,这种面对强大对手的无力感让云溪感到十分厌倦,但又没法做出改变,就好像刚上山那几年,从山脚爬上山顶的一段山路,那时掌门师兄告诉才四岁的他,每天他都必须从山脚上山一趟,作为每日功课。开始还好,一路风景总是新奇的,看旭日升腾,看云海翻滚,看夕阳晚照,看弦月繁星。但过了两三天,他就觉得这些景色失去了光彩,上山的路变得不堪忍受,毕竟他才四岁,那段荦却山路需要他花整整一天才能走完。走到半途,正是日过中天,也是如今日这般五六月的火辣骄阳,浑身汗透,口渴脚乏,他感到无力而绝望,他开始有点恨那个带他上山的掌门师兄,在半山腰,他愤怒地捡起石头,扔下山崖,口里不停地咒骂着,但没人看见也没人听到,他就又站起来走了一段,又停下大哭一场,汗泪俱下,蛰的眼睛生疼。他在那儿哭到天黑,仍旧没有人来。
最后,还是白发苍苍的掌门师兄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完那段令他绝望的山路。夜间山风阵阵,他趴在师兄的背上瑟瑟发抖,又呜呜哭泣。师兄对他说,“这世上的一切,本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去看它,有人风雪之夜饥寒冻馁,而有人却觉得风雪喜人,是人间的绝美之境。比如你上山,开始时并非不累,只是因为对周围景物的好奇盖过了本就存在的疲累,但后来会觉得景色怡人与你无关,身上的疲累却是实实在在的,但前后归根结底变化的还是你的心境罢了。你想说,如果因为沿途景色喜人便说身体不累,那便是虚妄、自欺欺人?不,欺人与否,我不知道,但那并非自欺,只要我心莹然,眼前万水千山、身后十年百年,春夏四时,无忧无喜,天地大化流行,于我皆无妨碍。要学会见得那个‘一’,从我心中的‘一’,最终才可能悟到天地的那个‘一’!”
王也敏锐感知着对面云溪身上缓缓变化的气机流转,啧啧称赞,真羡慕你们这群破境如喝水的天才,算上那个梅夏,这是第二个了吧,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勤勉修炼的人活了啊。
台上台下也有人察觉到了异常。
鲁山海直呼“不会吧!”虽然动静比梅夏那时小了些,但这分明也是破境成功的迹象啊,这年头逍遥初境跻身中境,像用泰阿剑削一棵大白菜一样简单?
台上云溪睁开眼睛,浑身气象焕然一新,但令所有人出乎意外的是,他选择直接投子认输。
王也伸了伸懒腰,然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恭喜破境!”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但即使破境,对下棋也没什么帮助,该下不过,自然还是下不过,不过主动投降,省了些功夫,倒是个明智的选择。
云溪看起来心情不错,“欢迎王道长到白云观做客,将来我也一定会去拜访武当山。”
王也懒散地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台下观众一片哗然,这高手对决怎么一点也不考虑观众的感受呢,也不顾及高手的尊严?说投降就投降,真是没意思。之前那个程秋也是。
于是观棋的人一窝蜂转去了西侧刚开始没多久的另一场对决。
梅夏、明月和程秋三人也跟着转移到这边唯一剩下的一场棋,卜闲和陆放的对弈。
双方从宣布比赛开始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都在沉默思考。因为双方棋力接近,并没有哪一方能够轻易获胜。棋局形势也是你来我往,有张有弛。
开始是卜闲进攻,攻势凌厉,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突入敌营,势如雷霆万卷,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却被陆放提前不知什么时候布置的一步“险棋”阻断,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将攻势巧妙化去。
台下陆通频频点头,“临危不乱,奇兵突起,这防守方式确实有抱朴老头的风范啊。还有先前那手无理手,看似无用,却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有那老头的三分风采了。”
鲁山海只能看懂一些,具体的玄妙之处当然一头雾水,只能东看西看,左顾右盼。两个小姑娘中,程秋时不时小声问梅夏几句,然后一惊一乍,表情相当丰富,明月则似乎是在认真思索,梅夏,呵,这小子,没啥表情变化啊。
轮到陆放进攻时,则绵里藏针,表面攻势看似疲弱,实则玄机暗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在外行人看来,完全是没有章法乱打乱撞,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但实情当然并非如此。
卜闲微微皱眉,先前已经很注意了,但还是让那些看似孤零零的棋子渐渐发生了联系,而且攻势一旦形成,一波已平一波又起,连绵不绝,真是够难缠的。
陆通自觉地为几个小朋友充当讲棋人,“唉,不错不错,这进攻,一浪高过一浪,这下有抱朴老头六分风采了。”
看到卜闲最新的一步落子,陆通明显楞了一下,随即微笑,“这些后生晚辈鬼点子倒是不少啊。”
鲁山海评论道,“这届后生晚辈给人的意外也不少啊!”
明月疑惑地发问,“是失误吗?但这种失误太低级了吧!”
程秋很配合地一脸惊诧,望向梅夏,但梅夏似乎也在思考,并没有反应。
鲁山海此时却突然信心满满地发言,“这当然不是失误,兵法云,围三缺一,明显是另有算计的。”
陆通这时才来讲解,“也算不上是陷阱吧,毕竟以双方的棋力,都能看得出来。这种挂万漏一的策略既是被动,也是一种主动,在双方势均力敌的胶着时期,选择放弃局部,来求得破局的关键,这算是一种阳谋,也是主动邀请对方打破现在的均势局面,如果对方按照自己的预想咬了这个饵,可能会暂时获得明面上的小优势,但也有可能被自己的后续的妙手带入意料之外的节奏,而后面的局面如何即使是再厉害的高手也不可能完全预料得到。”
明月问道,“那对方会咬饵吗?”
陆通答道,“会,因为这是双方都想要的局面。鱼很饿,需要吃饵,而钓鱼的人自然也想钓到鱼。只不过在鱼浮出水面之前,他并不能确定咬钩的是一条多大的鱼。这个破局的关键点,就是双方的决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