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狐山高有千丈,常年云雾遮罩,偶遇天晴气朗之日,便可见自半山以上由白雪覆盖,反射日光之后,现出宏大宫殿楼宇之蜃相。初始,当地人疑为有仙人出没。又有山腰遍布怪林,风过有呜呜之声,有若鬼怪嚎叫,加之山下凡民每过得数月半载,就有壮男少女无故失踪,有游方道士言其皆是被山中狐妖所虏。更有入山猎户见得形如干皮包骨之男女尸体弃于山涧,似被那传说中的狐妖吸干精元后抛尸于野。
种种骇人听闻之传言如火般蔓延,附近凡民人人自危,自这游方道士所言传开之后,雪狐山方圆百里之内人烟牲畜俱都迁移别处。只余寥寥世代以打猎采药为生之户,为生计所迫,依旧定居于此。
这日,余老实站在屋外矮崖边向远处眺望,其独子余大牛入雪狐山采药,已逾期三日未归。
往日里,余大牛入得雪狐山中采药向来少则一日,多则三五日便会回转,此次入山,眼见得七八日过去,独子却仍旧未见回转。
余老实一家世代以打猎采药为生,在此定居已有数代,对于雪狐山的狐妖传言知之甚清,而在山涧遇到有如干尸般男女尸体的正是其先父。
因其祖上本为一绿林盗贼出身,为躲避官府捉拿,这才逃遁至雪狐山附近定居下来,繁衍生息,到了余老实孙儿这一辈已是五代人。
余家人粗通武艺,又因这雪狐山附近人烟稀少,所得猎物药材均质量上乘,加之祖传一手炮制药材的手艺,倒是在此穷山恶水之地勉强存活下来。
独子逾期三日未归,余老实心中甚是担忧。
虽独子已过而立之年,又早为人父,性子渐年来颇为稳重,又常年入山狩猎采药,更不乏机警之处,加之天生筋骨健硕,更将祖传的武艺习练的颇为精熟。但余老实更害怕的是那山中狐妖的传言,哪怕余大牛再拳脚精通,以凡人之躯怎也无法与那传说中的妖怪为敌。
忽然,天边一朵赤色罡云向此处飘来,似缓实急,转眼间就到身前。罡云消散,露出里面十余人来,以青年男女居多,虽是形色间多有仓慌狼狈之色,其中几人还需同伴搀扶站立,但望之俱是气度非凡,似集天地钟灵之气而生之人。
余老实虽年届六旬,常居于山野之间,但年轻之时,也是常到县府集镇售卖猎物草药,比之那些只知在地里刨食的农夫之流,自是见多识广得多。一见眼前众人踏云驾罡而来,便知是遇到了传说中的修道之人。
相传修道之人能出入青冥,御气踏云,更有拨山倒海之能,虽不是神仙,但在他这些凡俗之人眼中却与神仙无疑,连忙颤巍巍跪拜下来:“凡民余老实,拜见诸位仙师。”
为首之人望之年约四旬,为一群人中最年长者,道髻云履,一身紫色道袍虽略有破损脏污,但修眉凤眼,玉面长须,手持一柄三尺长银丝拂尘,气度俨然,望之一派出尘高人形象。道人单掌竖立打个道揖:“敢问老丈,此地是为何处地界!”
原来这一行十数人,为九洲道盟驻守西洲龙雀山的各派修士,五载驻守历练期满,与接任者交接之后,便欲各回自家宗门。
哪知半途之中,却被一结丹妖期修盯上,幸妖修多修力道之躯,不到金丹妖王却是不擅飞遁之术,再加之妖修向来不以炼制法器见长,也无飞遁之法宝,这才被它突起伤了数人之后,一行人稳住阵脚之后,以驾云飞遁之术将之远远甩开。
“回仙师的话,此地为西洲陈国地界!”余老实恭敬的答道。
“陈国!嗯……与龙雀山相距已是有上千里了,与原定的回归点也偏离不少,好在离辟风金舟启航之日还有近月,当不难按时赶到!”中年道士姓江名俞,为九洲道盟七品宗门百炼宗长老。虚丹境的修为,为一行人中之首,加之其宗门百炼宗本就位于西洲地界,便被委任为此行十数人的领队。
想起这五载来的领队生涯即将结束,江俞也是犹如解脱般长出一口气,这些青年男女俱为九洲道盟各宗门下山历练的年轻一辈弟子,其中不乏上中品大宗大派出身。别看大部分仅才化脉修为,比他这虚丹后期的修为低了不少,但仗着师长赐下的各色法宝,其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桀骜难驯之处真是让江俞苦不堪言。
好在江俞为人脾性温和,又谨守小宗门出身之人小心谨慎作派,处处哄着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辈修士,再加上他精擅炼丹疗伤之道,五载时日下来,虽偶有人受伤,倒也没让他们之中任意一人丢了性命。
似这结丹妖修这一遭,就是一上品宗门的弟子,无意中潜入其巢穴,虏走其幼崽,导致这妖修忿怒异常,这才导致近年来历练弟子受伤最多的一次事件。
“老丈可知,这附近哪些地域有妖兽出没的传言!”江俞面色和善的问道,带着这一群惹祸精,他这领队可算是操透了心,想要打听出来哪有妖修出没,以便尽量绕着走,好安全把他们带回返航之处,就算是圆满完成了道盟下派的任务,也不负宗门所托。
“还望仙师慈悲,救小儿一命!”余老实原本就有恳求这一群修士搭救儿子的念头,却是不敢胡乱开口相求,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仙师,不好收场。
今见江俞言语间颇为和善,便立马高呼院中两名玩闹少年,及屋中老妇人近前不住跪拜。
妇人只是寻常人,已颇为老态,行动之间也不甚便利。只那两名小儿,在江俞看来倒也颇为灵秀。一人只八九岁左右,虎头虎脑,体格健壮,身高已有成人胸腹之间,只个头,已不输那年长小儿多少,小小年纪便颇具英武之气,放入世俗之中,若能在军中打磨数载,便可为一员猛将。
另一小儿年岁稍长,约十一二岁,虽不如那更小幼#童体格一般健壮,但也身材匀称,筋骨结实,神态更颇具沉稳之像。难得其眼目黑白分明,肤色白皙,面目清秀,不似山野之人。若不是江俞观其裸露在外手脸肌肤多有粗糙皴裂之处,颇具常年劳作之相,几疑此小儿为富贵人家出身。
“或许此子生随母相也未可知!”
只是这年长少年,双目似有清光内蕴,根骨也颇为灵秀,倒是一副生具修道之资的模样。江俞灵识散发出去,只在这少年身上轻轻扫过一遍,便已心中了然。
少年虽身具修道之资,却不代表江俞便有意要将其带回宗门,似他这等修道之人,最讲因果缘法。若是无缘,便人就站在眼前,也是视若不见。
当然,也是这少年的资质并没有优秀到让江俞特开一例的地步。
但见这祖孙四人已齐齐跪伏下来,不住的以头叩地,言语悲切:“此地向北二十里的雪狐山,自古相传有那狐妖出没,小儿进山采药,已逾期三日未归,怕是……怕是已为那狐妖所虏,还望仙师大发慈悲,救得小儿回转,当为众仙师立得那长征牌位,日夜供奉!”说罢,余老实一家老幼又是叩头不已,“嘭!嘭!”作响,眼见便是那两名小儿,额头已是迅速红肿起来。
“老丈暂且安心,些许不成气候的小妖而已,稍后我等必将之除去,带你儿子平安回来就是!”没等江俞拒绝的话说出口,一身着月白道袍的俊郎少年已是满口答应下来。
此人正那上品宗门玄天宗的历练弟子曾子翼,有宗门长辈赐下的一柄威力非凡的飞剑和若干护身法器,更有一件飞遁法器在身,化脉后期修为,又仗着上品宗门出身,向来以诸弟子的首领自居,其为人又胆大妄为,好惹事端。
好歹他还记得江俞才是九洲道盟官方任命的领队,又曾受得对方救治,这才对着江俞微微一礼:“江师兄,我辈修道中人,当扫妖荡魔,保得一方百姓平安才是,不如我们就前去灭了这些狐妖,救他儿子出来,也算得是善功一件!”
“多谢仙师慈悲,小老儿这就备下些许粗淡酒食,还请诸位仙师不要嫌弃!”余老实听得有人应下自己所救之事,惊喜万分,连忙从地上爬起,连声吩咐老妇人杀鸡备酒,以招待各位仙师。
修道之人,也还是人,没到那蜕凡入真的辟谷境界,仍需以食裹腹。更有那上品宗门,平日里裹腹之物也多是那富含灵气的山精灵米、珍禽异兽。饮食上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搁平日里,这山间的农家吃食,怕是连闻都不屑得闻上一闻。哪知近日被那结丹大妖追逐不休,一路奔逃之余只得风餐露宿,哪顾上讲究许多。
今日这粗糙的农家食物胜在热气腾腾又分量够足,配上农家自酿的粮酒,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更有那少不更事的年轻修者当场就拍着胸脯放言:“尔等且放宽心来,稍后我辈必将那妖穴犁平,平安救得你那儿郎回来!”却是将先前被结丹妖修追得狼狈不堪之相都瞬间忘却在脑后了。
这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之举,看得江俞暗自摇头不已,亏得这不是自家宗门子弟,也轮不到他来管束,如果百炼宗的后辈子弟敢如此姿态,非罚他矿洞服苦役数年不可。
好在江俞本是性格宽厚之人,也不与这些年轻修士们太过计较。
虽说不与他们计较,可这救人之事却马虎不得,万一这途中真折了哪派弟子,虽然九洲道盟那里左右不过是亏损一些功勋,却难免恶了这家子弟出身的宗门,就他们百炼宗这位列九洲道盟七品还处于下游的宗门地位,在坐大部分年轻修士出身的宗门,都得罪不起。
草草用些饭食,江俞便将一干蠢蠢欲动的年轻修者拦下:“诸位师弟,今驻守历练已期满,诸位皆是各宗门栋梁之材,回返宗门之后必有大用。此处若果真有妖修盘踞,虽除妖荡魔乃我辈本分,但争斗起来难免有所闪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老道我痴长几岁,又是西洲地界修士。此等小事,便有老道走上一趟便可,若此户人家独子果真被虏,老道尽力将之救出便罢。”
“若是妖修真个实力非凡,非老道能敌,贫道再请诸位师弟出手相助不迟。”江俞之言,有理有据,特别那句“回返宗门之后必有大用”,更是搔到了一群年轻人的痒处,再有先前被结丹妖修追得狼狈不堪之事,便四下相互传递几下眼色,默认下来。
随后,江俞便将一干人暂时交托予那曾子翼暂时约束管理,也不明目张胆的驾云飞遁,而是悄悄隐匿身形气息,向着余老实指明的雪狐山方向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