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辛亥心念骤定,眼底的迟疑尽数散去。
千载难逢的良机摆在眼前,他出身寒门,步步求学皆是艰难,靠着苦读才摸到进阶的门路。如今有机会借诗词扬名、上达天听,省去数年寒窗蹉跎,甚至直接得帝王青睐,这般机缘,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他抬手执起案上精良狼毫,指尖抚过细腻笔锋,望着眼前一派温婉清丽的江南山水画卷——远山含黛,流水含烟,渔舟轻泛,一派盛世平和之景。周遭才子皆落笔温婉,尽写江南风月、山水闲情,人人都在求雅致、求温润,无人敢破这文会的平和基调。
甘辛亥眸光沉敛,心中已然敲定字句。
他脑中浮现那句千古悍然的诗,全然忘了分寸,只想着一鸣惊人,压倒全场。
墨汁饱蘸,落笔凌厉,全然没有文人作诗的轻柔婉转,笔锋顿挫铿锵,力道透纸。
周遭还有细碎的议论声、磨墨声、低吟声,可随着甘辛亥一字一句落笔,周遭的声响渐渐稀疏,不少就近的才子瞥见纸上字句,神色骤然僵住,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唐伯寅原本含笑侧目,等着看甘辛亥展露才情,可看清第一句,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瞳孔猛地一缩,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只见宣纸上铁画银钩,赫然写着: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待得风云齐聚时,敢教乾坤换色!
字句桀骜张狂,全无半分文人风雅,满是蛰伏隐忍、伺机夺权的悖逆戾气,与满座温婉山水诗格格不入,字字句句皆透着不甘屈居人下、欲改天换地的狂悖野心。
满场瞬间死寂。
所有才子纷纷停笔,目光齐刷刷钉在甘辛亥的宣纸之上,人人面色发白,大气不敢喘一口。柳隐立于高台,原本含笑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那双含着深意的眸子骤然覆上一层寒霜,静静盯着落笔未收的甘辛亥,沉默不语,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唐伯寅浑身冰凉,手脚发麻,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按住那张纸、擦掉所有字句。他只想让甘辛亥出彩博取前程,从未想过对方会写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悖逆诗句,这哪里是扬名立万,分明是自掘坟墓!
就在众人惊惧屏息、无人敢出声的刹那,庭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冷厉的脚步声。
踏、踏、踏。
步伐整齐冰冷,带着铁血肃杀之气,瞬间碾碎了满院的文墨雅致。
下一刻,数名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骤然推门而入,凛冽刀锋寒光乍现,煞气席卷整座庭院。阳光落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之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在场所有文人瞬间浑身僵硬,两股战战。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面容冷峻,眉眼不带半分温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锁定桌前尚未收笔的甘辛亥,以及那张写满悖逆诗句的宣纸。
方才甘辛亥落笔高声念诵最后两句时,字句铿锵传出,恰好落入潜伏在外、暗中巡查的锦衣卫耳中。
“大胆狂徒!”
千户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满堂众人耳膜嗡鸣,“公然书写反诗,心怀悖逆,意图不轨!此等谋逆大罪,当场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
身侧两名锦衣卫校尉瞬间抽刀出鞘,雪亮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气,根本不给甘辛亥半点辩解、反悔的机会。
甘辛亥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他不过是想抄诗出彩、博取帝王青睐,根本不懂这字句背后的滔天罪责,从未想过会落得杀身之祸。他慌忙抬手想要解释,嘴唇颤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锦衣卫办案,素来铁面无情,从无半分情面可讲。谋逆二字,乃是当朝第一重罪,无需审讯,无需复核,当场便可诛戮。
刀光落下,鲜血溅洒在洁白的宣纸之上,染红了那一行行桀骜狂妄的字句。
方才还热闹雅致、风流荟萃的江南文会,刹那间血色淋漓,满堂才子吓得纷纷瘫坐,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这场杀伐。
唐伯寅僵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冰冷刺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举荐,竟亲手将一位同窗推入了万丈深渊,落得个当场殒命的凄惨下场。
高台之上,柳隐静静看着地上血泊与那张染血的反诗,眸光清冷,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传遍全场:“文会作乱,妄作逆言,此乃咎由自取。往后江南文会,严查字句,杜绝悖逆之言。”
风声穿庭而过,卷起满地墨香与血腥气,一场本该扬名江南的诗会,终以一场惨烈杀伐,彻底落幕。
只恨文字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