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浑身无力的我躺在这里，被梦中“咣”的一声再次惊醒。我舒展开不知绷紧几时的四肢，感觉在流汗，湿透了白色的床单。我屏不住自己的呼吸，只轻轻听见仪器里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倍感仓促。

微弱的视线中，看见身穿防护服，戴着防护镜和口罩的人跑到我身边，他们看了看仪器，调了调身旁的点滴，用很紧张的眼光看了看我。我清晰感觉，这属于我自己的身体不再是我自己。我拼命抖擞那僵硬的躯干，像是在挣脱，像是从一牢笼里挣脱。

用尽了浑身解数，再也挣脱不掉，气喘吁吁。

在我的意识里，我曾想着自己的目的，却依旧无法去实现。

那该死的滴答滴答，总似弹奏一曲又一曲哀乐。微弱的视线不得不让我再次闭上双眼，等待生命的沉沦时，那左右想要续的梦不知能否再续？

4

我，墩子，魏蓝站在医院的长廊里。

魏蓝教育墩子，墩子依靠在石柱上一言不发，只听魏蓝说：“你出息了，你太出息了，这全世界最出息的事全让你做了。”墩子虚心接受魏蓝的教导，像做错事的孩子，魏蓝更是喋喋不休，骂墩子：“孔念，你大爷，失恋了你去找小姐，我失恋了，我找谁？”墩子冷不丁回了一句：“找小哥呗。”魏蓝听了这句，立马火了起来，一个巴掌拍在墩子脸上，气急败坏又接二连三了几下，听着啪啪作响。我都心疼墩子，却又不见墩子还手，我尽然笑了。

魏蓝扭头瞅我一眼，气瞬间撒到我头上，说：“韩小天，你就是这么当哥们的？他失恋了，他找姑娘，你就陪他去，他想跳江，你也跳吗？”墩子见魏蓝说我，上来给魏蓝一巴掌，骂她：“你给我闭嘴，我忍了你一年多了，你处处撒欢儿，今儿你想跟我哥们撒欢儿，不好使。”

我见此情况不妙，马上将他俩拉开，对墩子说：“人家说的对，本来就是咱俩错了，没有魏蓝，咱俩能出来吗？”边说边向墩子挤眉弄眼，墩子明白此意，没在说话。我给魏蓝道歉，对她说：“魏蓝，是我俩错，关键时刻，还得有你。我这兄弟不懂事，还打你，这样，你给我一巴掌，消消气。”

魏蓝听我说完，估计气消了些许，颤抖的身体也慢慢降下频率。我见她并无大碍，问她：“那姑娘你认识啊？”

她冷不丁一句：“嗯。”

我问她：“怎么认识的？”

她不假思索来了一句：“跟你有关系吗？”

墩子说：“怎么没关系啊？你跟一小姐认识，我怀疑你……”

“怀疑我什么？说，怀疑我什么？”魏蓝又差点给墩子一巴掌。墩子也是没记性，咄咄逼人，说：“我怀疑你跟她的职业差不多。”

魏蓝居然忍住了自己的臭脾气，讽刺了墩子一句：“差不多，我能找你？”

墩子刚想反驳，瞬间让魏蓝的话噎住了。魏蓝说：“有时间跟你们说，先过去看看她吧。”

林雪沫静静的躺在那白色的床上，脸色苍白，干裂的嘴唇仿佛也能让我听到萦绕我耳边的歌声。刚好，午后的一丝阳光照在病房内，透过阳光，我清晰看见吊瓶里一滴一滴的药物分解。

墩子小声盘问：“魏蓝，这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魏蓝看样子已经气下眉头了，喝了口水，给我们讲了两个多小时的故事。

林雪沫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像一个跑累了的孩子。吊瓶在映射进来的午后阳光下，似乎透露了每一滴药物的分解成分。

林雪沫所出生的年代跟我们相同，都是从省流的视频清晰度生活到精彩4K的峥嵘岁月。与那个年代有关的记忆，包含种种，但在林雪沫脑海里的记忆，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前大部分都是美好的。无数的奖状陪着她左右，无数的赞扬仿佛成了她接受生活的习惯，当所有佳绩都镶嵌在这姑娘身上的时候，她的人生面对，只不过就是水到渠成的理想之路。

然而，这条路在大学毕业那年断了。

林雪沫在一名校读市场营销专业，由于整个大学四年，学习成绩优异，论文颇有代表性，几个导师坐在一起研究她的去向问题时，给出的一致答案是继续深造。但林雪沫突然觉得看了十几年书了，应该放下课本，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于是拒绝了老师的好意。其实，能够真正让她拒绝的大部分原因是她大学时代的男朋友孙强。

那男孩儿在毕业的那个夏天为她玩了一次浪漫的表白，她铁心要跟人家谈一场浪迹天涯的恋爱。

魏蓝曾经问过林雪沫，也阻止林雪沫，谁知林雪沫拿着一本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回应魏蓝。从此，林雪沫和那个男孩儿同居一室，共同追求光阴的故事。

魏蓝狠狠地对林雪沫说：“书呆子也得有生理需求。”

从那开始，在林雪沫心中，她可以将孙强替代生活的全部。傻瓜一样的林雪沫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像样的工作，靠代写论文挣钱，供孙强组建自己的乐队。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就像一条鱼幻想自己离开水也能生活一样，林雪沫觉得，这个世界，只要孙强开心，她就能幸福。

孙强的乐队打一开始就已经宣布了结束。没有像样的平台，没有靠谱的经纪人，纯靠在街头卖艺。卖了两个月，连买矿泉水的钱都没有了，全身就剩下理想抱负了。后来，林雪沫又一次赞助了孙强两万块钱，孙强拿着钱不知道用什么招数，跑到一个酒吧卖唱了。唱了三个月，唱出一个女人，唱哭一个女人。

作为十几年的好朋友，魏蓝找了一帮人，砸了孙强的场子，拿起孙强正在唱歌的麦克风，大骂孙强：“这孙子叫孙强，她拿我姐们的钱在外面找了一女的，就你们这里调酒的。”魏蓝指了指调酒的姑娘，然后继续骂：“你拿着一把破吉他，穿着一件破衣服，喷了一层破香水，你装什么文艺，你走到哪都能闻着一股破鞋味。”

从此，在此片区的娱乐界，再也不见一个叫孙强的歌手。

魏蓝安慰林雪沫，说：“你说你也傻。孙强能有什么？他能给你什么？就那一张脸能让你看多久？”林雪沫不言语，魏蓝继续说：“一个卖唱的，但凡他人品好，心思正，总有能让他出彩的地方，可惜了，他出彩的地方是床。”

林雪沫离开孙强后，在魏蓝家呆了整整两个月。这些日子，林雪沫心情极差，无论魏蓝怎么安慰，她都无动于衷。某一天清晨，魏蓝还没起床，睡眼惺忪的听见林雪沫说：“我爸让我回家，我先走了。”

回家后的林雪沫，经历了三场饭局。

第一场饭局是“七大姑八大姨”式聚餐。往往这种聚餐，焦点都在林雪沫身上，她的优秀是在整个亲戚团队中无人能敌的。不过这次，大有不同。听说林雪沫来了，各路亲戚代表马上假模假样的问长问短。当他们得知林雪沫至今没有工作的时候，各路代表的眼睛立刻变成了数码，画面中都能看清他们幸灾乐祸的样子。于是，他们释放了十几年未曾释放过的能量，开始显摆属于他们自己的荣耀。

大姨说：“我家孩子毕业呀，就直接进了500强企业，年薪20万！”

三姑说：“我家那小子出息了，考上了公务员了，以后就奔市长发展了。”

四姨说：“我家姑娘考上美国的研究生，过几年你们得去美国看我了。”

大姑说：“我家那两孩子，一个律师，一个医生，甭提我多享福了。”

……

林雪沫默默无语，她的爸爸妈妈更是红着脸，陪着笑。这一场饭局，林雪沫成为了十几年中唯一一次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