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纷纷。
千蝶的语气比那风雪还要冷。
楚无歌不禁打了个冷颤。
看着千蝶的神色,楚无歌了解她的所想。
“淮梁心系秦纭襄。那秦纭襄又是无法容人的女子。徐姑娘有这样的遭遇,日后将处在这种境遇的人,又何尝不是我呢?”
又何尝不是楚无歌呢?
楚无歌想到。
待到了来年春日,和亲大典举办,她远走凉域,日后岁月茫茫之间,孤独与宫廷纷争也是她的归处。
眼前人的命运已经是警示。
楚无歌叹了口气,伸手拦住了千蝶又要举杯痛饮的动作,“千蝶,淮梁心系秦姑娘不假。而你的归处,或许是宫廷,或许是你的故乡,也或许是此刻你看不见的未来归途。如果遭受不住,那便离开吧。”
千蝶一滞,随后冷笑道,“楚无歌,你在说什么?离开?这是我能够抉择的么?”
楚无歌无奈叹息,“那你我问问自己,权衡也交由自己,你愿意如何赴来路?”
楚无歌按着千蝶的手臂,两个人的目光交汇。
“哪有想那些?既然注定入宫廷,我只求一个平安快乐,有幸多得些自由。没想到,遇上的女子竟然如此不容人。”
楚无歌明白了。
在短暂的相处里,楚无歌能够感觉到千蝶的心。
千蝶挣开了楚无歌的手,继续喝酒了。
“千蝶……”
千蝶笑了一下,“放心,与我族的酒比,藏侠的酒实在太淡。”
寻的不过是借酒浇愁的寄托罢了。
楚无歌便放开了千蝶。
她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千蝶。
千蝶的神色起伏,有时哭、有时笑,变化之间,是实实在在而不由自我的命运浮沉。
千蝶与徐卿梦不同,却也类似。
千蝶生长在民风较为开放的域洛族,带了更多的自由气,可是到底这泱泱古国流淌着不可逾矩的血液,终究是挣脱不了的。
徐卿梦则是更早的皈依于此。
楚无歌沉默的思考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责怪自己太多事,应该尽快将侠娘的事情解决而后与灯暮一起调查天元山战败之事;然而她无法放下楚惜的事情。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然成为了藏侠国这段历史的一部分,她的命运与这段故事共沉浮,与她所遇见的人和事共向前。箭在弦上,她无法后退。
是,她不能后退。
如果是真正的秦纭襄回来了,那么这段历史也许就会被改写;哪怕真正的秦纭襄已然不在,也要阻拦居心叵测的楚惜成为一国之母。
楚无歌做了决定。
“千蝶,我与淮梁相处过几日,他的心不坏。秦纭襄虽然如此,但是淮梁能够制止住她。”
千蝶看楚无歌,无奈的笑了笑,“是,楚无歌,你说的有一半不假。这葬礼,便是太子殿下破格让人操办的。”
楚无歌一滞。
“淮梁也知道秦纭襄与蔺长风对徐姑娘做的那些事情,只是他依然包庇她罢了。”
千蝶又喝了一口酒。
楚无歌默然。
她与淮梁告别的时候便嘱咐过了他,看来他没有听她的话。
楚无歌知道淮梁对秦纭襄的深情。
窗外风雪依旧。
待千蝶喝了痛快大醉以后,楚无歌便在酒馆要了房间照看千蝶入睡。
楚无歌看着床榻上的千蝶,暗求是一个好梦入她的酣睡。
楚无歌离开了房间,与灯暮到一处。
“楚姑娘。”
灯暮伸手握住了楚无歌的手臂,看她的神色,轻轻一笑道,“我在你的身边。”
是最切实最温暖的陪伴。
楚无歌鼻子一酸,倾身趴在了灯暮的胸膛。
灯暮则是搂抱住楚无歌,缓缓抚着她的肩头。
楚无歌与灯暮说了秦纭襄与楚惜的事情。
灯暮皱眉,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楚无歌与决定去找淮梁,将楚惜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我想,淮梁倘使当真爱的是秦姑娘,又怎么能够容忍一个替身在自己的身边?”
楚无歌道。
替身?
灯暮的神色一顿。
楚无歌察觉到灯暮的神情在一瞬间里变得非常奇怪。
“怎么了,灯暮?”
灯暮恍惚的摇了摇头,“没什么。”
是替身这个词汇戳到灯暮了么?
楚无歌收回了目光。
“替身又怎么样了?倘使真的能够从替身身上得到慰藉,那也是没什么的。”
灯暮自顾自的道。
楚无歌一愣,又看向灯暮。她的心口仿佛被堵住,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蔓延。
楚无歌没有接话,“如今的秦纭襄居心叵测,不可留了。”
说罢,楚无歌压下心头压抑,动身要走。
“我去找淮梁。”
“外面风雪纷纷,如何上山?”
灯暮担忧道。
楚无歌偏头看向窗外,叹了口气。
灯暮从方才的怪情绪抽身出来,向楚无歌接近了一些。
“等风雪过了再谈上山的事情。”
楚无歌不由得头疼,抬眸看了看灯暮。
不知为什么,自灯暮方才说了有关替身那句话,她便觉着不愿让灯暮靠近过来了。
是感情的倦怠期还是她遇上了太多事情心烦?
可是楚无歌偏偏想到,灯暮是如何会喜欢自己的?
一夜初识,便在百里上野向她表明心意?
难道……只是在那初识的一瞥之间,她也做了旁人的替身么?
怎么会想到这里?
楚无歌皱着眉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未免太多疑,难道与楚惜一样了?
楚惜哪怕是霸着秦纭襄——当朝太子淮梁最爱的女子的身份,也难以让自己平静,怕失去,怕被识破,怕淮梁再爱上其他女子。
楚无歌向后退了退,与灯暮拉开了距离,靠着了墙壁上。
灯暮清醒了许多,是替身这个词汇在他的心里如同梦魇,才使得他方才恍惚了一会儿。
此时看着楚无歌,灯暮思量如何能够帮助她,“真正的秦姑娘,当真还能保住命?如你所说,既然如今的秦纭襄是假的,她偷了秦姑娘的身份,又怎么会留着她的活口?”
楚无歌也未在楚惜的口中问出秦纭襄的下落,只是直觉告诉她,秦纭襄没有死。
“淮梁与秦姑娘曾有少年情分,能够让淮梁对秦姑娘长久爱着的缘故,大概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故事。若是我偷了秦姑娘的身份到淮梁的身边,定然会留着秦姑娘的命。谁知道日后年岁里,会不会有用得上的时候?譬如淮梁再说起少年往事,譬如州县之上有亲故看望……偷了别人的身份,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安稳的?”
灯暮看楚无歌,承认她的话没有错。
楚无歌忽而想到什么,“罢了,这件事情还是不能够与淮梁说,按着淮梁一国太子的纨绔秉性,说不准闹开了。”
灯暮疑惑,“闹开了如何?”
楚无歌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将假扮秦纭襄的楚惜的身份说出,不禁尴尬的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着这样的事情闹开了 不好看。”
灯暮黯然片刻,没有追问下去,“那眼下要紧的事情,则是向假扮那人问出秦姑娘的下落。”
楚无歌点头,“她八成不会开口,她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去做这件事情,又怎么会交代出来秦姑娘的所在?”
灯暮想着也是,便点了点头。
楚无歌看灯暮的脸色黯然下去,大概也是为这件事情烦心了。
“灯暮,”楚无歌深呼吸一下,伸手拂上灯暮的肩头,“你不必为这件事情忧心。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灯暮一愣,对上楚无歌的目光。
看楚无歌的关切模样,灯暮的心难得的空了一下。
正是因为能够看得出楚无歌此时的心烦意乱,这问候才那么触动灯暮。
灯暮动了动唇,好一会儿才避开楚无歌的目光,偏过头露出了一点惨淡的笑意。
“倘使秦姑娘确实未离开,左右也不过就是在这皇城,皇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能够供人藏人的地方却是寥寥。我近来也是在寻人,便在这途中,一起寻秦姑娘了。但愿会有收获。”
灯暮看向楚无歌,道。
楚无歌的眸子一亮,轻轻一笑,“那就多谢灯暮大侠了。”
灯暮浅笑,“你我之间还说谢字?楚姑娘,还如此见外呢?”
听得灯暮又是拿出了那两人亲密相处时候才会有的撩拨语气,楚无歌低头笑了笑,又默默瞥了房门之前的这条暗路无人,才动身靠近过去了一些,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了灯暮的肩头。
“不见外。”
楚无歌挑眉一笑。
楚无歌的眸子明媚,像无尽春光。是逆行人最怕遇上的光。
她一挑眉之间,就仿佛辗转了温柔与深刻。
灯暮恍惚了一下,而后对着楚无歌温暖一笑,忽而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提起来,绕了个圈,最后把楚无歌悬起来,扣在他这边的墙壁上。
“啊……你!”
楚无歌悬空之后急忙紧紧按住灯暮的肩头给自己力量。
灯暮凑近过去,声音响在楚无歌的耳边,“无歌,我陪着你。”
楚无歌心头暖着,“我也陪你。”
灯暮吻了一下楚无歌的侧脸。
长道暗暗,一点窗口的光落进来。
灯暮的心忽而便痛了起来。
他没有在爱最热烈的时候爱最好的人。
如今他的心死了,快忘记了爱情的滋味。
是命运吧。
只是在嘴唇触到楚无歌的冰凉的皮肤那一刻,他的心不轻不重的晃了一下。
一晃而过。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灯暮放下了楚无歌。
“你留下好好休息,我去寻人了。”
楚无歌还有些意乱情迷,她靠在墙壁上让自己清醒。
“我随你一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