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十六年春,剑门关迎来了最后一场雪。
这场意料之中的雪来的很是暴烈,鹅毛雪花随疾风狂舞着,飘洒在剑门山上。
只是片刻功夫,就将这方雪白山水变得苍茫肃杀。
雪原上忽有客来。
两名中年人头戴斗笠,脚踩着厚实积雪,朝剑门山方向缓缓行走。
一身华服穿在中年男子的瘦削身板上,在凛冽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刮走。
另一名提剑少年的那袭黑衣,在这皑皑雪地的衬托下,更透着些拔尖出尘的气质。
二人根本不是剑门山之人,此番是从南都远道而来。
“大公子,虽然阁主同意您来剑门山比试,但阁主还让您把小公子带回去的事,您可千万不能忘了。”中年男子望了望了近在眼前的剑门山,即将登山之前,他还是再叮嘱了一遍自家大公子。
提剑少年眼眸微眯,凝视着视线之中越来越近的剑门山,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剑门山有多大吸引力,能让我那弟弟瞒着家里人逃来。”
朝剑阁百年传承,龙虎山千年道统都不要了?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意气少年,叹了口气道:“大公子您在阁中清修出来的少,您可能不如小公子那般知晓‘祁仙元’这三个字的意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全天下谁不知道呢?祁仙元,唯一一位九境半仙嘛。”少年不在意中年男子的话,继续道:“九品境界,我将来也会是!”
中年男子感慨万千,欣慰笑了笑,“大公子有这样的志气是好事,但现在这江湖,毕竟还是他祁仙元一个人的江湖。”
“他风流的太久了。”
“是啊。”
在一甲子年前,少年惊才的祁仙元初出江湖,从他踏剑渡江,一剑斩杀怒江之中作乱蛟龙之时,这江湖便是他一个人的风流了。
从踏剑渡江斩蛟龙伊始;到五十年前一人一剑入北辽;到三十年前天池山前与仙人比剑;再到数十年前的一剑开山,立派剑门山,他祁仙元风流的太久了。
黑衣少年当然也想要这样的风流,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又动动身子抖落身上的落雪。
他有些讨厌落雪,在南都哪能见到这样的讨人厌的雪啊。
“福叔,雪好大,走快些吧。”
说罢,少年提着剑便是几步纵跃向前奔去。
中年男子点点头,也提起身形,紧跟少年而上。
二人转瞬间便到了剑门山前,他们看着眼前这座巨山,可谓是磅礴宏伟高耸入云,可就这么一座巨山,就笔直的裂成了两半,露出一道天险。
骄傲如少年也吸了下凉气,果真很多事要亲眼所见才知道是何等震撼。
祁仙元当年一剑开山,开的便是这高耸入云的剑门山,他以前权当是以讹传讹的过度神话,今日一见这笔直的山沟深壑却是不得不服。
“福叔,这剑门山当真是祁仙元一剑劈开的?”
“不知道。”福叔面带笑意摇了摇头,“也许是两剑才劈开的呢?”
少年翻了翻白眼,对身旁男子很是无语,心中又不禁暗自思量,若是自己父亲来,想要劈开这剑门山要多少剑,八百剑?还是一千剑?亦或者是永远也劈不开?
难道八境和九境的差距真就这般大?
剑门山山脚,一巨大石碑上书‘剑门山’三字,字体写的气势恢宏,蓬勃大气。
二人站于山门之前,望着山门前闻讯而来的守门弟子,少年郎开口道:“南都朝剑阁少主张鸿轩替父前来剑门山拜会祁老剑仙,拜帖在此。”
身后的福叔从怀中掏出一封拜帖,举于手上。
这帮剑门山弟子听闻有些吃惊,大家都是各个地方而来的人,南都朝剑阁之名自然是听过,阁主便是南都剑首张寻欢,可世人皆知祁仙元名号,朝剑阁也甘居第二,两方人马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今天南都剑首的儿子怎么就亲自跑来我们剑门山了?
朝剑阁的这封拜帖对剑门山弟子来说很是为难,且不说根本见不得那闭关的祁仙元一面,就连剑门四子他们都劳驾不动。
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哪掌管山上大小事务且最好说话的大师兄,有一人下去接过拜帖,说一句‘待我去请示一番。’便上山去寻大师兄去了。
剑门山上山之后擎天峰前后分别一松林一竹海,竹海之中药草遍地可惜在这雪中埋于雪下见不得,往日春时便是人来人往寻找草药,可另一侧的松林却默认独属于一人。
这人五岁便被祁仙元带上了剑门山,收为最后一名闭关弟子。他年纪不大,可辈分却高,剑门山中上千弟子年纪比他大的比比皆是,可见到这位少年都需恭敬尊称一声师兄。可惜这位黑衣少年却是性格孤僻,莫说对寻常弟子不理不睬,就算是对剑门四子的其他三位师兄也是不苟言笑。更神奇的事他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剑门山,这十几年中大半时间都在松林之中一个人看着一本剑经,练着一套剑招。
侥是山门那边闹腾的不行,但雪压的松林之中,却是安静得很。
这一片寂静却突然被慌乱的脚步声给打乱。
原来是那火急火燎上山寻大师兄却寻不到的弟子,为了抄近路误入了这片松林。
相貌清逸的黑袍少年正坐在松树枝丫之上闭目打坐,无视天上纷纷落雪,他心神合一,却被这脚步声乱了心神。
他睁开了眼睛,望着面前不远正与自己尴尬相视的弟子,有些生气。
那弟子自知自己坏事了,呆滞在原地,没想到自己今天这么倒霉,平常一万年不入松林,可才一入松林就见到了这位脾气古怪的小师兄。
“给我个解释,有什么事这么急?”
黑袍少年语气平淡,但这弟子听得出师兄的愠怒。
“师兄,大事不妙了,朝剑阁少主在山门前递上了拜帖,我是来寻大师兄的,可却寻不到,慌乱之间才误入这松林的。”
朝剑阁?
黑袍少年想起了一个人,剑门山之中有一人也是出身朝剑阁。
“大师兄曹县公昨日就下了山去,你哪能找得到?”
“啊?”这弟子有些不明所以,他再道:“那我去找二师兄也行,能否请师兄告知二师兄现在所在?”
少年稍微思量了一下,没有告诉他,而是答道:“不必了,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决定去山门前管管那闲事。
因为自己,实在是太久都没露面了。
打坐在松树之上的少年从枝丫上一跃而下,不管弟子,不紧不慢的缓步向山脚下走去。
山脚之下,久等不见消息的两位来客,其中的朝剑阁少主张鸿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身后的福叔看出了他耐心几乎耗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再等等。
可张鸿轩却实在是厌倦了这纷纷的落雪,古怪一笑,“已经一个时辰了,剑门山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吗?”
守山弟子皆是充耳不闻,一时间无人回应。
张鸿轩再道:“还是说除了祁老剑仙以外剑门山已经无人可做主了?”
话音落,异象现。
张鸿轩手中长剑却是不顾他的掌控脱鞘而出,在他惊讶地面色之中高悬半空数息,随即又猛然落下,张鸿轩向后闪出半个身位堪堪躲过,而那把宝剑已经深深地插入雪中半截。
此番突如其来的神通让他有些面色苍白。
“谁敢说我剑门山无人?”
山门大开,黑袍少年缓步出现在视线之中。
张鸿轩从雪地之中抽出宝剑,不再傲气,他放低姿态问道:“阁下是谁?”
停在山门之前的少年负手而立,皓齿轻启,“玄武,单冶。”
张鸿轩早料到他是剑门四子之一,不然寻常弟子哪有这样的实力,只是没想到是那位从来没有离开过剑门山的玄武剑痴亲自来了。
“玄武剑痴,久仰了。”张鸿轩拱拱手,道:“我还以为来的不是青龙剑仙曹县公,就是白虎剑圣李长安呢。”
少年郎单冶却不近人情,从袖中掏出张鸿轩递上的拜帖,高高举起,他语气冷淡,道:“不用于我多客套,你的拜帖我已经看过了,你要来剑门山拜访可以,但你要从剑门山带走人,不行。”
“为什么?”
张鸿轩反问道。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里是剑门山。”
单冶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冷淡的话。
他极力维护剑门山,这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张鸿轩虽不满这样的霸道,但也无话可说,论剑修,朝剑阁确实低了剑门山一头,他早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身后福叔站了出来,从怀中掏出另一封拜帖,确切点说这是一封剑帖。
“既然剑门山不同意让我家小公子离山,那便请接下老夫这封剑帖。”
说罢,手中用劲,那封剑帖带着磅礴的剑意急速的向着单冶飞去,骤然间,斩断风雪。
单冶瞪大了双瞳,在他长剑出鞘与归鞘之间,剑帖已经一分为二,软飘飘的落在了雪地之上。
看似是他云淡风轻的卸去了中年男子一道杀招,可他却再也云淡风轻不起来了。
他已经输了一筹。
张福这没有剑的一剑实在是不凡,一封剑帖便逼得自己使剑。
“好剑!”
单冶终于正视起这两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