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房子是典型的东北老式“对面屋”。
三间房,进门便是厨房,东西屋通过厨房相连。
赵勤花和方铁牛的谈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渴醒后到厨房喝水的方策耳朵里。
方策站在厨房,窗外那抹微弱的月光悄然洒落,刚好映在他怔愣的脸上。
他手中的水瓢就那么悬在水缸上方,迟迟没有伸进去。
起初,方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既震惊又疑惑。
紧接着,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从小到大享受的偏爱,背后竟是这样荒诞的迷信说法在作祟。
马上,一丝窃喜悄然滋生,方策内心的虚荣瞬间膨胀起来。
他不禁想,原来自己真的与众不同,是命运眷顾的宠儿,有这样的“命运加持”,日后定能成就非凡,成为村里人人敬仰的人物。
想到这儿,方策紧紧握住手中的水瓢,像是握住了自己光明的未来,胸膛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仿佛已经站在了人生巅峰,正俯瞰着世间万物。
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西屋,爬上南炕,小心翼翼地躺好,默默盘算如何保住自己的“气运”,以防被方政偷走。
方政在牛棚的第一夜,几乎都在和蚊子、跳蚤作战,稻草粗糙的触感让他辗转难眠,牲畜的气味更是不断钻进鼻腔,熏得他头晕脑胀。
天还没亮,他就躺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主屋,生怕吵醒了方铁牛和赵勤花。
走到镜湖边,他用水抹了几把脸,瞬间清醒了不少。
到了杨巧玲家,天刚蒙蒙亮,门已经大开,烟囱冒着烟,杨巧玲正在整理钓鱼的工具。
她的工具很简单。
一根细长的竹竿,顶端绑着几股细细的尼龙线,线的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鱼钩,旁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篓,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方政看着这些简陋的工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他走上前,拿起那根竹竿,轻轻晃了晃,竹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巧玲,这工具……”方政欲言又止。
“有点破是不是?”杨巧玲抿嘴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呃,不……不是。”方政被杨巧玲问得有些窘迫。
“我是觉得,你这工具挺简单的,昨天能钓那么多鱼,厉害!”
方政把大拇指竖得高高的,逗得杨巧玲哈哈大笑。
“别小瞧我这工具,看着快要散架了似的,其实很好用。”
杨巧玲顿了顿,眼眶泛红:“是我爸特意给我做的,轻,适合女孩。”
方政看出了她的倔强。
如果是一套结实趁手的工具,以杨巧玲的技术,能钓上来的鱼会更多。
她觉得那么简陋破旧的工具好用,实际是她对父亲的思念罢了。
她的父亲,已经五年多没回来了。
“前几天,我给我爸写信了,告诉他我考上了高中,也不知道他收没收到。”
杨巧玲低着头,用手轻轻地抹了一下鼻子。
方政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杨巧玲的头,轻声安慰着:“可能路程远,寄得慢!”
“来,我来帮你把这鱼竿弄得更漂亮!”
方政试图转移杨巧玲的注意力。
“怎么更漂亮?”
杨巧玲果然来了兴趣。
方政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和几根细麻绳。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杨巧玲的竹竿,发现虽然竹竿有些老旧,但材质还算结实。
他先用小刀将竹竿表面的毛刺刮平,然后用细麻绳在竹竿的握柄处缠绕了几圈,既增加了摩擦力,又让竹竿看起来更精致了些。
“你看,这样握着就不会打滑了。”
方政将竹竿递给杨巧玲,示意她试试。
杨巧玲接过竹竿,握了握,眼睛一亮:“真的哎!感觉顺手多了!”
方政又拿起鱼线,仔细检查了一番。
他发现鱼线虽然细,但韧性还不错,只是鱼钩有些生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砂纸,仔细地将鱼钩打磨得锃亮。
“鱼钩锈了会影响钓鱼效果,现在好了,保证鱼儿一咬就上钩!”方政笑着说道。
杨巧玲看着方政熟练的动作,眼里满是感激和钦佩:
“方政,你真厉害!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方政心说,上辈子干了二十多年修理,弄这玩意儿不是手到擒来。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装作不好意思地说:
“以前在家里干活,经常修修补补的,慢慢就学会了。再说了,咱们做酥鱼生意,工具可不能马虎。”
杨巧玲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的工具虽然简陋,但只要用心,一样能钓到大鱼!”
方政看着杨巧玲,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杨巧玲虽然外表柔弱,但内心却十分坚强。
前世,杨巧玲的母亲投河时,她刚刚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办完母亲的丧事,就把老屋和地都卖了。
村里人都对她指指点点,都说她跟她那个心狠的爹一样,年纪轻轻就变卖祖产,太不孝顺。
方政在省城打工时见过她,那时她快大学毕业了。
谈到村里人的闲话,她毫不在意。
她变卖祖产,不止为了上学,更重要的是要报复父亲。
父亲让她没了家,那她就让他再也没有老家可回。
方政回想起前世杨巧玲的种种,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他知道,杨巧玲的坚强和独立,正是她能够走出困境、改变命运的关键。
而他自己,也正走在一条类似的路上。
方政回过神来,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巧玲,开学前,你去南方看看你爸吧!”方政认真地说道。
杨巧玲眼神一亮,却马上暗淡下来。
“去南方,路费很贵的,而且……”
她搓了搓手,“我自己也有点不敢……”
“我陪你去!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
方政毫不犹豫地说。
去南方,可以早点发现杨巧玲父亲做的龌龊事,也可以摸一摸市场行情。
前世,方政年轻时都待在东北,对未来也没有明确的规划,错过了很多发财的好机会。
杨巧玲听了,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感动。
杨巧玲站起身,手臂举得高高的,大声说“走,钓鱼去,赚钱!”
方政一边应着,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这是干啥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