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方政没有去车间门口,而是在机械厂正门外支起了摊位。
这里人流量大,又正好在保卫科的视线范围内。
他架起小炭炉,现炸的酥鱼滋滋作响,旁边还摆着一锅冒着热气的卤蛋。
“买酥鱼送卤蛋!独家秘方,全县独一份!”他高声吆喝着。
工人们很快围了过来,排起了长队。
卤味张闻讯赶来时,正看见保卫科长老刘在尝卤蛋:
“这味道真不错!比某些人卖的强多了!”
方政趁机掏出五块钱,当众塞给卤味张:“昨天多谢张叔指点,让我去国营副食站进了批特供香料。”
声音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卤味张接钱的手微微发抖——谁都知道副食站主任是李书记的连襟。
傍晚收摊时,林锋匆匆赶来:
“听说你得罪卤味张了?他姐夫在工商所……”
“知道。”方政把留好的鱼递过去,“所以今早我给工商所送了十条鱼。”
他眨眨眼:“您媳妇在小食堂上班,要是觉得好吃,明天我再送些过去。”
前世记忆里,工商所长的爱人正是小食堂的会计。
夕阳下,方政推着空车往家走。
今天不仅卖光了所有酥鱼,保卫科长老刘还悄悄告诉他,明天可以在厂区指定位置摆摊了。
方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在墙根下数钱。
粗糙的手指沾着口水,一张张数着今天的收入——九十九块整!
厚厚一沓钞票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忍不住又数了一遍。
“乖乖……”
他小声嘀咕,这都快赶上厂里三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昨天赚了二十一块,今天直接翻了近五倍。
照这个势头下去……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今天要给杨巧玲分四十九块五,还得给刘迎娣结五块钱的钓鱼钱。
这么一算,自己净赚四十五块五。
加上昨天的三十二块四,现在兜里总共有七十七块七毛钱。
“还差五百二十二块三……”
方政掏出个小本子记着。
距离六百块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八分之一,而这才是摆摊的第二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还没完全落下,照得他记账的本子泛着金光。
还有整整两个月才开学。
照这个赚钱速度……
方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前世他累死累活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现在两天就……
他赶紧把这不吉利的念头压下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得抓紧了。”
他自言自语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得再多准备些鱼,一百五十条吧。
对了,得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大铁锅,现在用的这个太小了……
方政把钱仔细地分成三份,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走起路来,钱袋在胸口沉甸甸地晃着,像是揣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经过厂区小卖部时,他破天荒地买了瓶大白梨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甜滋滋的汽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滋味,比前世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回到杨巧玲家,方政搓着手跟姜兰商量:“婶儿,我想换个更大的锅,您看行不?毕竟用的是您家厨房......”
“换!只管换!”姜兰爽快地一挥手,顺手从灶台边的搪瓷缸里倒了碗凉茶递给他,“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先喝口水。”
她眯着眼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方将来准有大出息。
方政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
“给您带了包红糖,听说您最近气色不太好。”
姜兰一愣,眼圈突然有些发红。
这包红糖要一块二,顶得上普通人家小半月的调料钱。
她刚要推辞,方政二话不说就往供销社跑,不一会儿就扛回一口铮亮的大铁锅。
他麻利地卸下旧锅,新锅往灶上一架,严丝合缝。
干柴塞进炉膛,火苗“轰”地窜起来,热浪混着暑气在厨房里翻腾,汗珠子顺着方政的鬓角往下滚。
这蒸笼般的燥热,突然勾起他前世的记忆。
那年夏天在矿下,巷道像条闷热的肠子,煤灰混着汗碱在工服上结出白霜。
他和工友们佝偻着腰往前爬,安全帽上的矿灯只能照见巴掌大的地方。
最难受的是升井后,家里来的电话永远只有一句:“这个月能寄多少钱?”
“啪!”
方政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脸。
这辈子,他再不要当那个被吸血的傻子。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一定要住上带地暖的楼房,装上中央空调,冬天不冻手,夏天不出痱子,再也不过那种苦日子了。
天还没亮透,方政就被热醒了。
仓房里闷得像蒸笼,汗水已经把背心浸透。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轻手轻脚地从木板床上爬起来,生怕惊动隔壁的主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扑面而来的晨风带着些许凉意,总算是驱散了些许燥热。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方政用井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也就四点多钟——得赶在太阳毒起来之前把鱼都处理好。
往杨巧玲家走的路上,方政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今天的生意上。
昨天卖出去一百条,今天得多准备些才行。
拐过杨村村口时,他远远就看见杨巧玲家的烟囱已经冒着青烟——这勤快的女人,怕是比他起得还早。
方政推开杨巧玲家的院门时,灶间飘出阵阵炊烟,混着玉米粥的香气。
姜兰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
“巧玲天刚亮就拎着鱼篓出门了,说是要去试试新挖的蚯蚓……”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咣当”一声,惊得鸡窝里的芦花鸡扑棱棱乱飞。
杨巧玲旋风似的冲进来,胶鞋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快!迎姐跟条大鱼较上劲了!”
方政一听就跟着杨巧玲往湖边冲。
刘迎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鱼竿弯得快要断了。
“快来!”她扯着嗓子喊,脸都憋红了。
方政二话不说甩了鞋就往水里跳。
刚入水就冻得一激灵——清晨的湖水冰凉刺骨。
他眯着眼在水里摸索,突然碰到个滑溜溜的东西,赶紧双手死死掐住。
“抓到了!”
他大喊一声,和赶来帮忙的杨巧玲一起把鱼往岸上拖。
那鱼劲儿大得很,尾巴啪啪地拍着水面,溅得他们满身是水。
好不容易拖上岸,是条足有半米长的大胖头。鱼在草地上乱蹦,鳞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吓得直往后躲,又忍不住凑近看。
“好家伙!”老支书蹲下来摸了摸鱼肚子,“这鱼够肥,送到公社食堂起码能卖十五块!”
方政却摇摇头:“不卖。”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利落地掏出小刀开始刮鳞,“晌午咱们炖鱼汤,全村都来喝!”
杨巧玲诧异地拽他袖子:“你疯了?这能换多少......”
“就当庆祝咱们生意开张。”方政手上动作不停,鱼鳃里涌出的血水染红了溪边的鹅卵石。
他抬头冲杨巧玲眨眨眼:“再说,这么大的鱼,卤锅里也放不下啊。”
方政麻利地收拾完那条大胖头鱼,把鱼肉交给村里几个干活利索的大娘。
“王婶,鱼片要切铜钱厚;李嫂,鱼骨留着吊汤。”
他特意把鱼鳔和鱼籽单独包好塞进竹篓里,这东西单独炒更香。
得赶紧回去把那一百五十条酥鱼卤上,可不能耽误下午去县里卖酥鱼。
方政盘算着,脚步匆匆往杨巧玲赶。
日头正毒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杨树下已经支起了三口大铁锅。
方政卷着袖管,后脖颈晒得通红,手里的铁勺在锅里搅得哗哗作响。
最左边的大锅里,鱼头熬得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冒着蟹眼泡;
当间的铁锅里,雪白的鱼片在滚油里翻着跟头;
右边那小炒锅爆着葱姜,鱼杂混着红辣椒“刺啦“一声下了锅,香味蹿出去老远。
“都别挤!人人有份!”
方政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
十来个半大孩子围着锅台打转,铁柱家的小子馋得直啃手指头,哈喇子把衣襟滴湿了一大片。
老会计捧着个掉漆的搪瓷盆,蹲在树疙瘩上直咂嘴:“这小味儿,挠挠的!”
“小方啊,“老支书抿着鱼汤感慨,“你这手艺,去县城开个饭馆都够格。“
方政笑着往他碗里添了勺鱼肉:“等攒够本钱,我还真想……”
回到杨巧玲家时,方政看着卤好的酥鱼,突然想起昨天有个工人边吃边夸:
“要是能有个酸甜口的就更好了!”
他当时就想到,前世在县招待所吃过的那道糖醋鱼——
红亮的芡汁裹着酥脆鱼块,酸甜里带着微微果香。
时间还早,方政琢磨着做个西红柿酱,来调个酸甜汁。
他跟姜兰打了声招呼,便走向园子。
马上到园子门了,一阵钻心的痛从方政脚底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