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先生望着陆压的娘亲倒地,嘴里汩汩冒着鲜血。可女人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痛苦,只顾着手足并用地扒到老陆的尸首边,有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这时口中鲜血立即倒灌,使得她禁不住咳嗽起来。她仍不在意,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笑了笑,抹了抹眼角,随后便以一种舒服的姿势躺倒在老陆怀里。
她就这样静静的死去了。
所有人都忽然安静下来。
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可无论那些人是以怎样的方式死去,似乎都没有人来得及关心。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以一种普普通通的方式自我了断,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纷纷注视过去。
比翼鸟也在盯着那个咬断自己舌头的女人,直到她的身子停止颤抖,她才看向有陶族的人。
在陆压娘亲身上种下连心锁的有陶族人如梦初醒,猛地张大嘴巴哇哇乱叫,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在不在。
下一刻比翼鸟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不过还没等鹣鹣姑娘出手,那人就哀嚎着将手指伸进自己嘴巴里,随后竟掏出一大截断舌来。
他的口中没有鲜血,可他的舌头已断。
鹣鹣姑娘等不到他慢慢死去,一声啸音过后,那人所在之处只剩下一蓬血雾。
仅剩的一个有陶族人连忙掏出个石板贴在陆压背上。
陆压盯着爹娘,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捏握得变形,可他并没有感觉。他只觉得此刻有股如虎熊一般暴虐的力量在体内四处乱窜,让他难受的想要死。
忽地,本来不住抖动着的陆压身子一滞,僵在原地不再动弹,那股似乎即将破体而出的力量也在瞬间被压制住。
定身符。
这有陶族人害怕陆压也要自残害了他,因此赶忙给其施展了定身符。
比翼鸟扭过头,“你以为你能走?”
有陶族人颤颤巍巍道,“你、你想害死他、害死这、这年轻人么!”
“我不在乎他的死活,我只想要你死。”鹣鹣姑娘一字一顿道。
她的话跟陆压娘亲竟如出一辙。
“你、你不能杀我。”有陶族人心知肚明,或许贾先生还要顾忌犁土丘山民的性命,但眼前这个女人的确不会。
“你不会死,我放你走。”贾先生忽然开口。
“放、放我走?”有陶族人如蒙大赦。
贾先生点点头,“出去以后,把连心锁解开,不然,老夫必诛你全族!”
随后他不等比翼鸟动手,怒吼一声“滚!”
有陶族人和陆压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倒飞出去,直直撞开泥石墙,转瞬不见了踪影。
比翼鸟柳眉倒竖目光如炬刺向贾先生,“老匹夫,你敢阻我杀他!”
贾先生没有答话,衣袂鼓荡,连发髻也飘散开来。
碧绿竹杖光芒大盛,眨眼间竟横扫场中众人。
无论是黑水族手握日神三身化物杖的墨桑还是首阳山或是神农族,没有人能够抵挡盛怒之下应龙的一击。
八荒之地的这几大势力来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终于都纷纷倒下了。
无生眼尖,看到那三身化物杖失了主人,竟钻入地下转瞬不见。
极乐宫剩余众人在贾先生出手之际也祭出一个灰色坛子,那坛子抵住了碧绿竹杖,寸寸崩裂瓦解,不过极乐宫的人也就此凭空消失了。
贾先生没去理会这些,也没再去看满场倒下的尸身。
这时他才向着比翼鸟说道,“只剩下你了。”
鹣鹣姑娘冷冷道,“你现在也未必留得住我。”
“老夫的手段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贾先生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比翼鸟环顾四周,看了看不远处的无生和巴老猿,又转向贾先生,“试试。”
贾先生踏前一步,忽然停住身形歪头看向泥石墙结界之外。
猛然间,一支飞箭自外部破开泥石墙,直直射入贾先生身前一步之地。
泥石墙被这一箭破开之后,居然顷刻之间全都轰然倒塌,众人重又得见天日。
“应龙大人,今日死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一道声音自极远处滚滚而来,随后只见个矮壮汉子身形忽高忽低,几次跳跃后稳稳落在场中。
红鼻头老东盯着那只飞箭愣愣发呆,再看到那矮壮汉子现身,不由地惊呼道,“是你!”
当年他在深山中见到跟大蛇交战的不正是此人么!
只不过数十年过去,这人竟然模样未变,一如当年神勇。
贾先生瞥了眼矮壮汉子,“你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方才这一箭之威远胜当年,看来本事又精进了不少。”
“多谢应龙大人赞许,晚辈不敢懈怠。”矮壮汉子面无表情。
“那么今日你是要与比翼鸟联手对付老夫?”贾先生淡淡道。
“不敢,只不过老祖有令,晚辈只好再得罪了。”矮壮汉子诚恳道。
贾先生冷哼一声,“客套话就不必了,动手吧,让老夫看看你如今手段如何。”
“或许不必动手。”矮壮汉子忽然道。
他又转向比翼鸟,“鹣鹣姑娘,你与贾先生可有血海深仇非以命相搏?”
“这老匹夫记恨本姑娘当年一掌之仇,誓要我命,我岂能束手就擒任他宰割?”鹣鹣姑娘语带讥讽。
矮壮汉子点点头,又转向贾先生,“应龙大人,据我所知,前些日子就在那犁土丘大山里,您已经将那一掌之仇还了回去。”
贾先生冷冷道,“那又如何?当时老夫也受了重伤。”
“那是我家老祖伤的您,您自可去轩辕洞讨还公道。”矮壮汉子道。
贾先生一时语塞,只好又道,“老夫杀她,当年之仇只为其一。”
“您是想不让混沌重现的消息传出去,可是消息并非鹣鹣姑娘所传,此事还得应在老祖身上。”矮壮汉子不急不慌道。
“所以,您二位嫌隙已了,何必再大打出手,伤了和气?况且,如今混沌重生的消息人尽皆知,贾先生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那位小兄弟安置妥当,再者今日您屠灭了诸方势力的探子,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卷土反扑,届时这小小的犁土丘该何去何从命运如何,您这位大觋师恐怕还是要先做打算。”
“老夫自有安排。”贾先生答道,话语间杀气已退。
“晚辈自然清楚您运筹帷幄,”矮壮汉子点头道,“奈何今日晚辈受老祖之命,务必要将鹣鹣姑娘护住周全。晚辈的生死无关紧要,只不过若死在了犁土丘,死在了应龙大人您的手里,老祖那边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祝融小子,你屡屡拿轩辕老匹夫威胁于我,怎地真当老夫我怕了他!”贾先生眉头微蹙。
“自然不是,可无谓的生死又何必让您大动干戈?”被称作祝融的矮壮汉子依旧不气不恼。
贾先生盯着祝融,沉吟半晌终于叹道,“好,你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