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机屏幕被林默狠狠按灭,房间内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瞬间将他吞没。帝豪酒店、帝王厅、张浩那施舍般的邀请、李薇薇刻薄的@……群聊里那些跳动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刚刚平复的心湖上再次烙下屈辱的印记,滋滋作响,腾起带着血腥味的白烟。
黑暗中,他背靠着廉价旅馆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粗重的呼吸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吞咽着前世的灰烬和今生的恨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冰冷的塑料棱角硌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三十一万七千六百元。
这是他此刻的全部身家,用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的孤注一掷换来的弹药。是点燃复仇引擎的第一把火!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隐约勾勒出房间破败的轮廓。没有犹豫,他起身,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利落。拉开那个瘪瘪的行李袋,翻出仅有的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中相对干净的一套换上。冷水胡乱地抹了把脸,冰冷刺骨,却让他眼底最后一丝疲惫彻底消散,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
走出小旅馆污浊的门厅,清晨略带凉意的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尾气扑面而来。林默没有理会那些在路边摊狼吞虎咽的打工者投来的麻木目光,径直走向街角那家招牌褪色、玻璃蒙尘的房产中介。
“租房。单间。干净,安静,立刻能住。”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拍出三张百元钞票压在油腻的柜台上,“押一付一。”
柜台后昏昏欲睡的中年男人被钞票和这干脆利落的要求惊得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上下打量着林默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穿着,又看了看那三张红票子,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哎哟,小哥爽快!有有有!刚空出来一间,就在前面阳光花园小区,虽然是老小区,但胜在安静,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就是……楼层高点,六楼。”
“带路。”林默言简意赅,收回两张钞票,只留一张作为定金。
半小时后,林默站在了阳光花园小区某栋楼六楼一间朝南的单间里。房间不大,墙壁有些泛黄,但确实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空气里只有淡淡的灰尘味,没有城中村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污浊。窗外,是小区里略显老旧的绿化带,几个老人在晨练,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这里,不再是那个地狱般的出租屋。
林默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前世今生的所有污秽和屈辱,都随着这口气彻底排出体外。他走到窗边,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微暖的触感,俯视着楼下平凡却充满生机的景象。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感,伴随着阳光,丝丝缕缕地渗入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但这平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复仇的号角已然吹响,平静只是风暴前的短暂间隙。
他转身,走到那张旧书桌前,将那个屏幕碎裂的旧笔记本电脑摆正,插上电源。屏幕幽幽亮起,惨白的光映着他此刻同样冷峻专注的脸。他点开股票交易软件和期货行情平台,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最后一次审视着自己的阵地和武器。
“星源科技”的K线图依旧死水微澜,价格停留在7.21元。他投入的十五万,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如同潜伏在深渊的巨兽,等待着指令。
国际铜价走势图上,那条代表主力合约的曲线,如同一条冬眠苏醒的毒蛇,开始微微昂起了头。昨夜“南美铜矿罢工谈判破裂”的突发新闻,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沉寂的盘面上激起了第一圈扩散的涟漪。价格从开盘的每吨$6,820美元,悄然爬升到了$6,845。这点波动在庞大的期货市场里微不足道,但在林默眼中,却如同看到了冲锋的号角!
他点开期货交易界面,账户里剩余的十万本金清晰地显示着。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指尖因为兴奋和孤注一掷的决绝而微微发颤。杠杆!这就是金融战场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双刃剑!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隼,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重重敲下!
十倍杠杆!做多!
十万本金,在系统冰冷的确认音中,瞬间化作了撬动百万资金规模的庞大头寸!账户余额后面,清晰地标注着“可用保证金:$0.00”。
这意味着,他已将所有的子弹压上膛!没有退路!铜价每波动1%,对他来说,就是账户资金10%的剧烈震荡!要么天堂,要么地狱!没有中间地带!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密集的战鼓。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住屏幕上那条开始缓缓蠕动的曲线。每一次微小的上扬,都牵动着他的神经;每一次短暂的回调,都让他后背渗出冷汗。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凝固。他如同一个潜伏在暴风雨前夕的猎人,屏息凝神,等待着雷霆万钧的那一刻。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单调的嗡鸣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汗水不知不觉浸湿了他后背廉价的T恤,黏腻冰冷。
突然!
屏幕上,代表国际铜价的曲线猛地向上窜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兽终于打了个响鼻!
$6,855!
紧接着,如同得到了信号,曲线开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向上猛攻!$6,870!$6,890!$6,915!……
盘面上,代表多头买入的红色数字如同爆炸般疯狂跳动,密密麻麻的买单瞬间淹没了卖盘!空头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零星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汹涌的多头洪流碾碎!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市场中弥漫,更多的空头被迫止损平仓,反过来又成为推高价格的燃料!
涨!暴涨!
短短十几分钟,铜价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路狂飙,势如破竹地冲破了$7,000美元的大关!并且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默的瞳孔因为极致的紧张和狂喜而收缩!他死死盯着账户里那疯狂跳动的浮动盈利数字!
十万本金……二十万……三十五万……五十万……数字如同滚雪球般急速膨胀!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瞬间冲上他的头顶!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成功了!他赌对了!先知的金手指,为他撬开了财富的大门!
“呼……”一声长长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呼气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紧握鼠标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冷滑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得肋骨生疼。
他赢了!重生后金融战场上的第一仗,他赢得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惊心动魄!
看着账户里那串还在不断跳涨、代表着天文数字的盈利,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如同电流般瞬间流遍全身!前世的卑微、压抑、被踩在泥里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狠狠击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炽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城市声浪瞬间涌入。他贪婪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无比温暖。楼下平凡的世界依旧运转,但只有他知道,就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就在刚才,他完成了一次命运的惊天逆转!
“这只是开始……”林默对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对着那广阔的天空,无声地宣告。嘴角缓缓勾起,不再是冰冷的恨意,而是一种掌控命运的、充满力量感的弧度。“张浩……王胖子……李薇薇……你们等着!”
巨大的兴奋和紧绷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交替冲击着他。林默知道,此刻需要冷静。期货市场风云诡谲,一时的暴涨随时可能迎来剧烈的回调。他需要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战场,让头脑清醒下来。
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这间刚刚成为他财富起点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林默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气息。复仇的蓝图在脑海中越发清晰,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市中心的市民广场附近。广场边缘,绿树掩映下,矗立着一座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市图书馆。
安静、整洁、充满书卷气的地方。正好适合平复他激荡的心绪,也适合思考下一步更周密的计划。
他走了进去。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界的燥热。宽敞明亮的阅览大厅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轻微的脚步声。他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角落。
最终,他在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窗外是图书馆内部的小庭院,绿意盎然,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顶棚洒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阳光、绿植和令人心安的宁静。
他打开手机,再次确认了期货账户里那令人眩晕的盈利数字——已经逼近七十万!并且铜价还在顽强地向上攀升!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野望在他胸中激荡。他需要规划,需要思考如何利用这笔资金,在股市、在实业,布下天罗地网!
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精密盘算中时,一股极淡的、极其独特的冷香,如同初冬清晨掠过松林的第一缕寒风,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香气……清冽,悠远,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又奇异地能抚平人心底的躁动。
林默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就在他斜对面的位置,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是她!
那个在夜市里,看似落魄却有着惊人气质和身手的女孩!
苏晚。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式样简单的棉布连衣裙,素面朝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的侧脸线条清冷而优美,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本……厚重的、烫金外文原版书籍?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本书深蓝色硬质封面上的烫金字母——《Advanced Financial Engineering& Derivatives Pricing》(高级金融工程与衍生品定价)。他前世在金融公司底层打杂时,曾远远瞥见过他们公司首席分析师桌上的类似书籍,那是需要极高数学和金融素养才能啃动的专业“砖头”。
一个在夜市摆摊卖手工饰品的女孩,看这种书?
强烈的违和感和更深的探究欲瞬间攫住了林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却无意识地停止了滑动。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斜对面的身影。
苏晚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或者说,毫不在意。她看得非常专注,纤细白皙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她的姿态放松而自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沉静,与这充满书卷气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强大气场。
林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铜价K线图。然而,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却如同无形的丝线,不断撩拨着他的神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在夜市看到的那一幕:她面对混混时,那快如闪电、精准狠辣的格挡卸力动作……还有她遗落的那枚工艺精湛、刻着神秘徽记的羽毛胸针……
她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林默表面上在研究期货走势,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对面。他注意到苏晚的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某个复杂的问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推送的国际快讯弹了出来:“突发!秘鲁最大铜矿工会宣布无限期罢工!劳资谈判彻底破裂!”
几乎是这条新闻弹出的瞬间!
原本还在稳步攀升的铜价曲线,如同被注入了一针狂暴的兴奋剂,陡然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上冲!$7,100!$7,150!$7,200!……屏幕上代表价格的数字疯狂跳动,红色的买入信号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狂喜和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感让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秘鲁!那是全球铜矿供应的核心地带之一!无限期罢工!这消息比南美的僵局更加致命!空头彻底完了!
他的账户盈利数字如同滚雪球般急速膨胀!八十万……九十万……一百万!
巨大的财富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想平复一下激荡的心情,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苏晚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她合上了那本厚重的金融巨著,清冷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或者说,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但林默却在那平静的目光下,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微妙的窘迫,仿佛自己内心那巨大的财富狂喜和复仇的野望,都被对方一眼看穿。
他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苏晚的目光在他扣下的手机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向窗外庭院里摇曳的绿植。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端起桌上一个印着图书馆LOGO的简陋纸杯,轻轻抿了一口清水。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林默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表示时,苏晚那清冷得如同冰泉碰撞的声音,却低低地、清晰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寂静:
“杠杆,是刀尖上的舞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林默耳中。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舞得好了,能摘星揽月。”她顿了顿,纸杯边缘离开淡色的唇瓣,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舞得不好,就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林默的身体骤然僵住!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
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期货行情!她甚至可能猜到了自己用了高倍杠杆!不然她不会突然说这个!
一个在夜市摆摊、看《高级金融工程》的女孩,竟然能一眼看穿他此刻在金融市场上的搏杀?还能精准地点出“杠杆”这个核心风险点?
这绝不是巧合!
巨大的惊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默刚才的狂喜。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射向苏晚!
“你懂这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探究,甚至隐隐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愠怒。
苏晚终于缓缓转过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清冷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蒙着寒雾的深潭,让人完全无法窥探其下的波澜。
“不懂。”她回答得异常干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摆摊的,只懂讨价还价。”
说完,她不再看林默,而是低下头,从随身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堆东西——几块颜色各异、质感温润的天然矿石(绿松石、月光石?),几卷纤细的银丝,几样小巧精致的钳子、镊子工具。
她旁若无人地开始摆弄起来。纤细灵活的手指捻起一根银丝,拿起一块小小的、如同凝结了星空的深蓝色绿松石,银丝在她指尖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缠绕、弯折、固定……动作娴熟流畅,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美感。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手中正在诞生的这件小东西。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提醒,真的只是她随口一句毫无意义的感慨。
林默的眉头紧紧锁起,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苏晚身上来回扫视。她专注的侧脸,低垂的眼睫,还有那双在阳光下仿佛跳跃着星光的、异常灵巧的手……这一切,都和她刚才那句精准点破“杠杆”风险的话形成了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反差。
夜市里那惊鸿一瞥的格挡,图书馆里这本艰深的金融著作,此刻这精湛得不像话的手工技艺,还有那枚刻着神秘徽记的羽毛胸针……以及刚才那句冰冷的警告……
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矛盾和谜团!
她就像一本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包裹着的、内容却惊世骇俗的绝密档案。林默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她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视线里,绝非偶然!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正在制作的小东西上。那似乎……又是一枚羽毛?银丝缠绕的骨架已经初具雏形,比上次在图书馆捡到的那枚更加精巧复杂,羽片的部分似乎准备镶嵌那些细小的宝石。
就在这时,苏晚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她拿起一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闪烁着柔和晕彩的月光石碎片,试图用镊子夹着,镶嵌到银丝缠绕的羽轴末端预留的一个极小凹槽里。然而,那碎片实在太小太滑,镊子尖端几次打滑,月光石碎片总是无法精准地对准位置。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指尖的动作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林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手上。看着她几次尝试失败,看着那块小小的月光石在镊子尖上顽皮地打滑,看着她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懊恼。
鬼使神差地,林默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犹豫。指尖修长,带着一种常年敲击键盘的灵活。他精准地从苏晚的镊子尖旁,捏住了那块几乎要滑落的、米粒大小的月光石碎片。
温润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苏晚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如同骤然出鞘的冰刃,直直地刺向林默!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疏离,甚至……一丝被冒犯的寒意!
林默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指尖捏着那块小小的月光石,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晚目光中的冰冷和排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接触的强烈抗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咳,”林默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点解释的意味,“这个……太小了,镊子容易滑。用指尖沾一点点水,再粘上去,会稳一点。”这是他前世在电子厂打零工时,跟老师傅学的小窍门,用来对付那些细小的电子元件。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警惕,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林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捏着月光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以为对方会直接无视或者冷言拒绝时,苏晚的目光却微微下移,落在了他指尖那块小小的月光石上。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在林默几乎要放弃、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她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冰冷。
但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
林默松了口气,将那块小小的月光石轻轻放回苏晚面前的桌面上。他注意到,当他的指尖离开月光石的瞬间,苏晚绷紧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苏晚的目光在月光石和林默的脸上短暂地扫过,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她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在旁边的纸杯里极其快速地蘸了一下,沾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水痕。然后,她的右手镊子再次夹起那块小小的月光石,左手蘸了水的指尖极其精准、轻柔地在银丝羽轴末端的凹槽里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湿润印记。
紧接着,镊子稳稳地将月光石碎片按在了那个湿润的小点上。
这一次,没有打滑。
碎片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吸附住,稳稳地嵌入了凹槽之中,完美契合!
苏晚的右手松开镊子,左手食指的指尖迅速离开,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林默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惊讶于她动作的精准和效率。这个小窍门看似简单,但要在如此微小的部件上操作得如此完美,需要对手指力道的精妙控制和对时机的绝对把握。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月光石碎片成功镶嵌,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晕彩,如同羽尖凝聚的一点星芒。苏晚似乎松了口气,虽然她的表情依旧清冷如霜。她拿起那枚刚刚完成关键一步的银丝羽毛,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看了看,似乎在检查是否牢固。
阳光透过羽毛精密的银丝骨架,在地面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她放下了那枚羽毛。
她没有再看林默一眼,也没有道谢。而是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桌上散落的工具和矿石,动作依旧利落,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过。
林默看着她收拾东西,知道她准备离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她的名字,或者解释一下自己刚才并非有意冒犯。但看着苏晚那冰冷疏离、仿佛在周身筑起无形高墙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苏晚将最后一块矿石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个简陋的纸杯,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林默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只见苏晚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林默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的手机。那眼神极其快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的视线重新抬起,没有任何停留,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阅览区的出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图书馆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背影挺直,棉布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和清冷,渐渐融入远处高大的书架阴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一阵带着冷香的微风,悄然拂过,了无痕迹。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悠远的冷香,证明她曾真实地存在过。
林默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心头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久久无法平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块月光石微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冰冷的警告——“杠杆,是刀尖上的舞蹈。”
这个女人……苏晚……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看那本金融书是巧合吗?她点破杠杆风险是随意之言还是意有所指?她刚才……是不是真的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无数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被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持续的嗡鸣,打破了图书馆的静谧,也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林默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着一个他从未保存过、却一眼就能认出的名字——张浩!
一股冰冷的戾气瞬间取代了所有关于苏晚的疑问,重新占据了林默的心神。他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默!”张浩那嚣张跋扈、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你他妈什么意思?群里装哑巴?老子给你脸请你去帝豪,那是看得起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林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张浩气急败坏、却又强装高高在上的嘴脸。
“张少,”林默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确定……你还有脸可给?”
电话那头瞬间一窒!
紧接着是张浩暴跳如雷的咆哮:“林默!你他妈找死是不是?!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信不信老子……”
“信不信你让我在江城混不下去?”林默冷冷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就像你爸当年差点搞垮城南那个小建材厂一样?张浩,省省吧。你那点可怜的威风,也就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
电话那头,张浩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张浩骤然变得粗重、带着难以置信惊骇的喘息声!
城南小建材厂!那是他爸张天翔早年发家时用过的不光彩手段!一个早已被遗忘、尘封在角落里的污点!林默这个底层蝼蚁怎么会知道?!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张浩的心脏!他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张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色厉内荏和颤抖。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林默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张浩最恐惧的神经上,“帝豪酒店,帝王厅,晚上七点,是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宣判意味:
“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会准时到。”
“给你送一份……‘大礼’!”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张浩有任何反应,林默直接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此刻冰冷如霜的脸庞。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也如同即将到来的风暴。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期货交易软件。
账户盈利:$1,020,000.00!铜价稳稳站在了$7,380美元的高位!
一百万!浮盈!
冰冷的数字,却如同最炽热的燃料,点燃了他眼中复仇的火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排排沉默的书架。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图书馆阅览区。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门,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冰冷的力量感。
夜幕,即将降临。
帝豪酒店,帝王厅。
那里,将是他重生后,向所有仇敌亮出复仇獠牙的第一个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