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鼠身猫首的怪物发出尖利笑声时,张零灵握着六文钱的手猛地收紧。铜钱表面流转的金光突然变得躁动,千年前在黄山深处那场对峙的记忆翻涌上来——这张脸,分明是曾被收在“魑魅魍魉”腰带上的赤松子。当年那条绣着鬼画符的玄铁腰带宽约七寸,边缘缀着十八枚青铜铃铛,内里封印着他亲手擒获的一百零八只穷凶极恶的妖邪,赤松子便是他拿下的第四十六只。这畜生别的能耐没有,唯独对猫类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黄山深处的巢穴里,曾堆满了啃剩的猫骨,最深处的石壁上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爪痕,都是它抓挠石壁发泄食欲时留下的。
“怎么?认不出本君了?”赤松子晃了晃覆盖鳞片的尾巴,尾尖扫过旁边的铁架,锈迹簌簌往下掉。尖吻里淌下的血珠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腐蚀出硬币大的小坑,散发着刺鼻的酸气。它三个人高的身躯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铁架上瑟瑟发抖的母猫,像是在打量盘中的珍馐,“当年你用那破腰带锁着本君,让我千年没尝过猫肉的滋味,这笔账本君记了一千二百年。”
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匍匐在地的鼬猫群如黑潮般扑向主角团。它们的爪子刮过水泥地,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近千只鼬猫汇聚成的洪流足以让任何人心头发颤。而赤松子则转身扑向那些被黏液固定的母猫,尖利的爪牙瞬间撕开了最近一只母猫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它灰黑色的皮毛上,激起一阵满足的颤栗。它咀嚼的动作粗鲁而贪婪,猫骨被嚼碎的脆响在仓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找死!”张零灵目眦欲裂,六枚铜钱在掌侧组成“箭阵”,带着破空声射向赤松子的眼睛。这“箭阵”是他千年前斩杀过山精时悟出的招式,六枚铜钱首尾相接,箭头处凝聚着精纯的灵力,寻常妖邪挨上一下便会灵核碎裂。
近千只鼬猫从四面八方涌来,小李刚用枪托砸飞一只,脚踝就被三只鼬猫同时咬住。那些小家伙的牙齿像淬了毒的钢针,瞬间刺穿作战靴,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往上窜,疼得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急忙伸手去掰,却发现鼬猫的咬合力惊人,手指刚碰到它们的皮毛,就被反咬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沈夜心挥刀劈开围攻的鼬猫,破妖刃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起一串黑绿色的血珠,刀刃与鼬猫的尖牙碰撞时,会迸发出细碎的火星。但鼬猫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像是不知疼痛般前赴后继,很快就在她脚边堆起了一层尸体,浓重的腥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刀刃上的寒光都被厚厚的血污盖了一层。
赤松子头也不回,覆盖鳞片的尾巴猛地扫向空中。“铛铛铛”三声脆响,铜钱与鳞片碰撞出刺眼的火花,三枚铜钱被震得倒飞回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张零灵旋身接住,掌心被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他刚要重组阵型,赤松子突然转身拍出一爪,带起的劲风如同实质,将空气都撕裂出“呜呜”的声响。剩余三枚铜钱被这股劲风劈得偏离轨迹,其中一枚躲闪不及,被锋利的爪尖擦过边缘,瞬间崩裂出月牙形的缺口,铜钱表面流转的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你奶奶的!”张零灵看着那枚缺角的铜钱,心疼得倒抽冷气。这六文钱是他当年在终南山闭关时亲手铸就的法器,选材用的是陨铁熔铸的青铜,再以自身精血浸润七七四十九天,又用三百年功德温养,跟着他辗转千年,平日里就算沾了点灰都要仔细擦拭,更别说这般硬生生缺了个角。他指尖轻轻蹭过铜钱的缺口,那枚铜钱竟微微震颤起来,像是在委屈地呜咽,残存的灵力在缺口处不安地跳动。
这分神的瞬间,赤松子的尾尖已带着腥风扫到面前。张零灵急忙向侧翻滚,后背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开道长口子,火辣辣的疼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像是有条火蛇在皮肤下游走。他低头一看,作战服的后背已被血浸透,碎石嵌在肉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
“张零灵!”沈夜心的声音带着焦灼,她的左臂被鼬猫抓出了三道血痕,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破妖刃的刀柄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带着三名队员试图绕后偷袭,那三名队员是镇妖门里挑出的好手,平日里对付二三百年的妖邪不在话下,此刻却被鼬猫缠得难以脱身。沈夜心瞅准一个空隙,破妖刃带着银光刺向赤松子的腹部——那里果然没有鳞片覆盖,露出灰粉色的皮肉,隐约能看到下面跳动的内脏。却不想赤松子早有防备,它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猛地转身用粗壮的后腿蹬出,那腿上的肌肉贲张,带着千钧之力。一名队员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踹中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撞在铁架上,骨骼碎裂的闷响在仓库里回荡,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没了气息,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铁架上的锈迹。
剩余两名队员见状目眦欲裂,刚抛出网枪,想将赤松子缠住。那网枪的网是用玄铁丝混合朱砂织成的,寻常妖邪一旦被网住就难以挣脱。却不想赤松子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挥爪就拍向两人的喉咙。它的爪子锋利得不像话,像切豆腐般撕开了他们的脖颈,鲜血喷溅在母猫的尸体上,染红了大片地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沈夜心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队员,眼中泛起红血丝,握着破妖刃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只能咬着牙退到张零灵身边,破妖刃横在身前,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它太快了,硬拼不行!”
赤松子吞下嘴里的猫肉,尖吻上还挂着半条猫肠,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滴。它用爪子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斜睨了眼沈夜心,发出嘲弄的嗤笑,那笑声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就这点能耐?还敢来管本君的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凭着这破刀烂枪就能跟本君叫板?”它的目光扫过沈夜心和地上的尸体,满是不屑,“送死也得看看地方,别污了本君进食的地儿。”
张零灵的心猛地一沉,赤松子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知道沈夜心和队员们已经拼尽全力,只是赤松子实在太强,千年前他独自拿下这畜生时,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更别说如今沈夜心他们面对的是刚挣脱封印、力量正盛的赤松子。他握紧了手里的五枚铜钱,缺角的那枚被他小心地收进袖口,灵力在掌心缓缓流转,寻找着赤松子的破绽,同时也在盘算着如何带着沈夜心突围。
就在这时,铁架角落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细若游丝,却在这血腥的仓库里格外清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幸存的母猫正痛苦地抽搐,它的一条后腿已经被鼬猫咬断,此刻正用三条腿勉强支撑着身体,腹部鼓胀得像要炸开,原本雪白的毛发被血污和黏液糊成一绺一绺,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它的眼睛半睁半闭,里面满是痛苦,却又透着一丝母性的坚韧,似乎在为腹中的生命做着最后的坚持。
赤松子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的猎物,刚要扑过去,那母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生产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决绝。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弓起身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只纯白的小猫从它体内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猫落地时只有巴掌大,浑身湿漉漉的,身后却拖着两条毛茸茸的尾巴,像是两团蓬松的雪球。它抖了抖身上的黏液,几乎在落地的瞬间,骨骼就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体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原本只有巴掌宽的身躯如同吹气球般拉长,转瞬就到了两尺有余,四肢的骨骼节节拔高,肌肉贲张着变得粗壮,锋利的爪子弹出时闪烁着寒光,原本蓬松的尾巴也跟着变粗变长,尾尖的毛发愈发蓬松张扬。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长到了半人多高,浑身雪白的毛发在昏暗的仓库里泛着柔和却冷冽的光泽,一股迫人的气势从它身上弥漫开来。
它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那眼神纯净中带着一丝懵懂,可当它的目光扫过满地母猫的残尸时,那懵懂瞬间褪去,被滔天的愤怒取代。地上的景象惨不忍睹——有的母猫被啃得只剩骨架,白森森的骨头散落一地;有的内脏流了一地,与黑绿色的血液混在一起;还有的脑袋不翼而飞,腔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模糊的血肉。
小猫的鼻腔里发出浓重的喘息,周身的毛发骤然炸开,像一团膨胀的蒲公英,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宣泄出来。它的两条尾巴因愤怒而绷得笔直,喉咙里滚出威胁的低吼,那声音虽带着初醒的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周围的鼬猫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不敢再上前。
“猫又?”张零灵失声惊呼。这正是小黑猫提过的、即将转生的猫族首领,也是当年被他收进“魑魅魍魉”腰带的第六十七只妖邪。他还记得当年拿下猫又时,这妖物身形虽只有半人高,速度却快得惊人,身影在林间穿梭时如同鬼魅,根本看不清轨迹,更擅长编织幻觉,当年他被拖入三重幻境,差点困死在无尽轮回里,最终是花了很多钱才破了幻象,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其制服,收入腰带之中。
猫又的目光猛地转向张零灵,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它绝不会忘记这股气息,这股属于六文钱和封印腰带的气息,正是这股气息,让它在暗无天日的腰带里被禁锢了千年,承受着无尽的孤寂与黑暗。它先是死死盯着张零灵,又瞥了眼旁边的赤松子,赤松子身上同样有着腰带封印的气息,但此刻,眼前这个人类带给它的恨意显然更甚——在它看来,正是这个人类的封印,才让猫族群龙无首,陷入混乱,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吼——”猫又发出愤怒的嘶吼,声音里带着千年的怨恨,震得仓库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一些细小的石块也随之掉落。它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下一秒已出现在张零灵面前,两条尾巴如钢鞭般抽向他,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空气都被抽得发出“噼啪”的响声,仿佛要将这千年的积怨都化作这一击。
张零灵只觉眼前一花,猫又的速度竟比记忆中还要快上几分,下意识操控剩余五枚铜钱组成“盾阵”。淡金色的光盾刚在身前成型,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光芒,这是他用自身灵力催动的防御阵型,寻常妖邪的攻击根本无法撼动。却没料到猫又的爪子锋利得惊人,带着破风之声拍在盾阵上,只听“嗤啦”两声脆响,那看似坚固无比的铜钱盾阵竟被硬生生抓破两个洞,两枚铜钱瞬间失去光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灵气。
张零灵看着手里仅剩的三枚铜钱,彻底懵了。掌心的铜钱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诉说着刚才的冲击,残存的灵力在铜钱里不安地躁动,仿佛也在为同伴的“牺牲”而悲伤。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刚重生的猫又,怎么就把账算到了自己头上?千年前的封印,本就是为了平息妖邪之乱,守护人间安宁,可在这些妖物眼中,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赤松子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尖吻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它用爪子舔了舔嘴边的血迹,看着张零灵陷入两难的境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赤松子,一边是怒气冲冲的猫又,还有周围蠢蠢欲动的鼬猫群,张零灵和沈夜心被夹在中间,处境愈发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重重危机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