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岭南军区,梅雨季把训练场泡成了巨型泥潭,铅灰色的云层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风裹着雨丝斜斜砸下来,在泥地上溅起的水花能没过半只作战靴。探雷兵集训队的第三阶段考核刚拉开序幕,周远踩着积水登上指挥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闷响,他手里的扩音喇叭被雨水淋得滋滋漏电,声音却依旧像淬了冰:“所有人注意!前方五百米雷区模拟带,埋了反步兵地雷、跳雷和诡雷模型,限时三小时通过!记住,你们脚下每寸土地都可能是生死线——还有,谁要是把探雷器丢在泥潭里,月底津贴直接扣光!”
最后半句话音刚落,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苏然憋着想笑,低头扯了扯被雨水浸透的迷彩服,布料紧紧贴在后背,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线条,抬手抹脸时,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没控制好,直接滴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斜前方的林骁,男人背着探雷器,墨绿色的背带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勒出两道浅痕,他正低头调试仪器,指尖在旋钮上灵活转动,侧脸线条冷硬得像被刀削过,连雨珠落在脸颊上,都没见他抬手擦一下。
自集训队成立以来,林骁就顶着“高冷大神”的人设。理论考核次次满分,实操训练从不出错,可性子却孤僻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训练时从不和女兵组队,休息时总蹲在角落擦装备,连食堂打饭都刻意避开人群,排队永远站在最末尾。苏然至今记得两周前的格斗训练,她因为体力不支被对手摔在碎石地上,膝盖磕得渗出血迹,周围几个男兵都伸手想拉她,唯独林骁站在原地,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就转身继续练习侧踢,那眼神里的漠然,仿佛她不是战友,而是块挡路的烂泥。
“各就各位,出发!”周远的命令打破了短暂的骚动,队伍瞬间分成若干小组,沿着雷区边缘依次进入。苏然和同宿舍的许晴分到一组,许晴是典型的江南姑娘,性子细致得过分,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的探雷探针轻轻插入泥土,动作慢得像在给泥潭挠痒。
“晴儿,再慢咱们就得在这儿过夜了,我可不想跟泥地里的蚯蚓当室友。”苏然压低声音,右手握紧腰间的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雨势越来越大,泥浆裹着碎石在脚下翻涌,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稍不留意就可能滑倒。模拟雷区里埋的虽然不是真雷,但一旦触发,红色烟雾弹就会立刻炸开,意味着考核失败,半个月的集训成果全白费不说,还得被周远罚跑十公里。
“急什么,探雷讲究‘稳准轻’,你忘了上周李哥因为动作太快,把模拟诡雷捅炸了,不仅扣了津贴,还被周队罚抄《探雷操作规程》一百遍,抄得手都肿了。”许晴头也不抬,探针在泥土里轻轻搅动,“我可不想跟他一样,拿着笔比拿枪还费劲。”
苏然忍不住笑出声,刚想接话,左侧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雨幕中的沉寂。她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林骁正半跪在地上,探雷器的探头卡在了一截裸露的树根缝隙里。他试图用力拔出,身体却因为重心不稳,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小心!”苏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她太清楚探雷器的操作规程——探头一旦卡住,强行拉扯极有可能触发模拟引信,而林骁此刻的位置,恰好是她刚才标记出的“高危区域”,那里极有可能埋着模拟跳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苏然看见林骁的作战靴踩到了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红色标识牌,那是模拟雷区的触发点。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红色烟雾弹从泥土中炸开,浓烈的红烟瞬间笼罩了两人。爆炸产生的气浪带着泥浆和碎石扑面而来,苏然下意识地伸手去拽林骁的胳膊,想把他拉离危险区域,可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臂传来,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苏然低头看去,只见一片锋利的碎石片深深嵌进了她的右臂外侧,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墨绿色的迷彩服,顺着手臂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呃……”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但她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力,将林骁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松软的泥地上,苏然的后背先着地,沉闷的撞击感让她瞬间喘不过气。
“你疯了?!”林骁撑着地面迅速起身,脸上还沾着泥浆,平日里冷硬的眼神此刻却写满了震惊和慌乱。他低头看向苏然的右臂,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瞳孔骤然收缩。破碎的作战服纤维嵌在伤口里,鲜血还在不断涌出,顺着她的手肘滴落在泥地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林骁几乎是颤抖着卸下背上的急救包,拉开拉链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苏然则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住伤口,试图止血,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调侃:“先……先把探雷器修好,考核要是没过,津贴扣了……你赔啊?”话没说完,伤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津贴!”林骁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他一把推开苏然的手,从急救包里拿出生理盐水和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浆。生理盐水刚接触到伤口,剧烈的刺痛就让苏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咬着牙吐槽:“林大神,你这手法是跟兽医学的吧?想把我胳膊拆了重装啊?”
林骁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力道却瞬间放轻了不少,只是绷带缠得格外紧,活像要把苏然的胳膊勒成粽子。“能站起来吗?”他架起苏然的左臂,刚迈步,苏然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往他身上靠——结果没控制住力道,两人重心不稳,差点一起摔回泥潭里。
“你悠着点!我这肩膀是练过的,不是你的拐杖!”林骁赶紧稳住身形,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伸手扶了扶苏然的腰,避免她再次滑倒。苏然喘着气笑:“谁让你平时练那么壮,我还以为你能扛俩我呢,早知道你这么‘娇弱’,我就自己爬了。”
两人正互相“嫌弃”,许晴举着枪从远处冲过来,看见他们满身泥血,当场红了眼,嗓门也拔高了八度:“你们俩这是殉情呢?选哪儿不好选雷区!考核还没结束,周队要是看见你们这样,不仅扣津贴,还得罚你们俩一起抄规程!”
苏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地说:“晴儿,你这脑回路不去写言情小说可惜了,什么殉情,我们这是战友互助,懂不懂?”许晴撇撇嘴,赶紧接过苏然的另一只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朝着训练场边缘的医务室走去。红色的烟雾还在不远处弥漫,其他小组的考核仍在继续,但此刻,没有人再去关心成绩如何。
深夜的医务室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柔和的白光洒在苏然的脸上,让她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脆弱。她的右臂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伤口缝了十五针,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高高吊在胸前,活像挂了个巨型棉花糖。周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考核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伤口很深,差半寸就伤到肌腱了,你倒是英勇,就不怕以后拿不了枪?”周远的语气带着点责备,却难掩担忧。苏然刚想装可怜讨价还价,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战术腰带——那是苏然的,白天摔倒时掉进了泥里,林骁特意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回来,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还偷偷喷了点许晴的皂角味洗衣液,此刻闻着还有淡淡的香味。
“这是你的,白天掉泥潭里了,我洗干净了。”林骁把腰带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止痛药,包装上贴了张便签,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饭后吃,一次一片,别多吃,吃多了会变傻,傻了没人帮你抄规程。”
苏然看着便签上的字,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林大神,你这提醒比医嘱还贴心,合着你怕我变傻了,没人跟你一起受罚是吧?”林骁的耳尖瞬间红了,眼神躲闪着说:“我就是顺手,你别多想。”说完转身就想走,周远却叫住他:“林骁,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苏然。周远看着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吗?她冲出去的时候,我就在监控里看着,她明明可以不管你,自己完成考核,可她没有。你平时对战友的态度,太冷漠了。”
林骁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我知道,是我连累了她。”苏然赶紧打圆场:“周队,不怪他,是我自己没注意,再说了,就当给胳膊添个纹身,多酷啊,以后跟别人说,我这伤是雷区救战友弄的,多有面子。”
林骁转头看她,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冷漠,反倒多了点别扭:“下次……别这么傻了,考核失败可以再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苏然笑着点头,看着林骁略显局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晨光微露时,苏然被伤口的牵扯痛弄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转头看向床头柜,除了止痛药和战术腰带,还多了袋牛奶和一个肉包——不用想也知道,是林骁送来的。
苏然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玻璃洒在训练场上,将地面的积水染成了金色。林骁正在训练场中央练习匕首术,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迷彩服,手里的匕首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动作比平时狠了三倍,匕首挥得虎虎生风,像是在跟空气打架,偶尔还会对着空气踢一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隐形人比武。
“喂!林大神,你跟谁较劲呢?空气招你惹你了?”苏然朝着窗外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林骁听见。林骁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见她,耳朵又红了,突然把匕首抛向空中,匕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伸手稳稳接住,然后朝着苏然比了个挑衅的手势,嘴硬道:“等你伤好了,格斗训练,我不会让你。”
苏然乐了,举起没受伤的左手比了个“OK”:“谁让谁还不一定呢!对了,上次你说食堂的馒头没味道,我这儿有我妈寄的牛肉酱,回头分你点,保证你吃了还想吃!”林骁的耳尖更红了,含糊地应了声“好”,转身继续练匕首术,只是动作明显柔和了不少,再也没有跟空气“打架”的狠劲。
周远不知何时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自言自语道:“看来,咱们集训队的冰山,终于要融化了。”苏然听见声音,转头看向周远,嘿嘿笑了起来,摸了摸胳膊上的绷带——虽然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却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温暖。
她知道,从那个暴雨天的“小心”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或许是林骁不再冰冷的眼神,或许是两人之间偶尔的玩笑,又或许,是在这片满是泥泞和汗水的训练场上,一种名为“羁绊”的情愫,正裹着清晨的阳光,悄悄发芽。而这份羁绊,会像铁血一样坚韧,像蔷薇一样热烈,陪着他们在未来的军旅路上,并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