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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宫闱召见,李玄心念电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这长安城中,皇宫大内无疑是龙潭虎穴,但也是机遇所在。他迅速镇定下来,对那小太监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他示意铁爪与青萝稍安勿躁,独自一人跟随小太监离开了八方驿。没有华丽的马车,只有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等候在侧门。轿子穿行在长安纵横交错的坊市间,专挑僻静小路,七拐八绕,最终从一处远离皇城主门的侧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宫城。
宫内肃穆寂静,与外面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尘世,只余下巡逻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琉璃瓦的细微声响。小太监引着李玄,穿过重重殿宇回廊,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御花园深处、环境清幽的偏殿。
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典雅而不失华贵。一位身着常服、年约三旬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欣赏着墙上的一幅《西域舆图》。他身形挺拔,虽未着龙袍,但那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却让李玄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当朝天子,大唐皇帝!
李玄立刻躬身行礼:“草民李玄,叩见陛下。”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万万没想到,召见自己的竟是皇帝本人!
皇帝缓缓转过身,面容清俊,目光平和却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他虚扶一下,语气温和:“李爱卿平身,此处非正式朝会,不必多礼。”一句“爱卿”,已然将李玄的地位拔高。
“谢陛下。”李玄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敬。
皇帝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李爱卿,你来自西域,于工巧之术颇有建树,更与将作监合作,献上‘飞天火鸦’,令朕印象深刻。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想亲耳听听,你对我大唐与西域诸邦,尤其是……与那些‘非人’势力,如狮驼岭者,该如何相处?”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且宏大,直指帝国西陲战略核心。
李玄心知这是考校,也是机遇。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谨慎答道:“回陛下,草民以为,大唐与西域,乃至与狮驼岭这等势力,相处之道,在于‘威’与‘利’二字,更在于‘势’。”
“哦?细细道来。”皇帝似乎很感兴趣,示意他继续。
“威者,天朝兵锋之盛,国力之强,此乃立足之基。如狮驼岭此前挑衅,陛下虽未发一兵一卒,然将作监一纸文书,便令其投鼠忌器,此乃‘威’之体现。”李玄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仅凭兵威,可慑其一时,难服其长久,且征战耗费巨大。”
“故而需辅以‘利’。西域地广物博,不乏奇珍异材,如我商号所献之灵蜜、矿石。大唐亦有西域所需之丝绸、瓷器、技艺。若能以商道连通,互利互惠,使其依赖天朝之物产,则其内部自生亲唐之力,远比刀兵更易掌控。譬如狮驼岭,其若能从与大唐的合法贸易中获利,又何必行那劫掠之事,徒增伤亡与仇恨?”
皇帝微微颔首:“此言有理。那‘势’又作何解?”
“势者,乃大势所趋,人心向背。”李玄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西域并非铁板一块,更有无数如我黑风商号般,渴求安定、向往天朝文明之族群。大唐若能展现出海纳百川之气度,扶助这些心向王化之势力,使其逐渐壮大,成为西域之地稳定之基石。则狮驼岭等桀骜之辈,便如狂涛中之孤岛,迟早被这煌煌大势所淹没。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他这番话,隐晦地将自己的联盟纳入了“心向王化之势力”的范畴,并为大唐描绘了一条通过经济、文化渗透和扶持代理人来经略西域的蓝图。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着李玄:“李爱卿见识不凡,确非常人。你所言‘扶助心向王化之势力’,朕深以为然。只是,如何甄别孰真孰假?又如何确保其壮大后,不会反噬其主?”
李玄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躬身道:“陛下明鉴。真伪之辨,在于观其行,而非听其言。是否真正推行仁政,善待百姓(或族民),遵循法度。至于反噬……只需使其利益与天朝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可效仿秦汉之‘道’,行教化之实,使其子民渐习华风,认同大唐,则根基自固。”
他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郑重道:“草民不才,愿为我大唐于西陲,行此‘教化’、‘羁縻’之先锋!我黑风商号,愿为陛下之耳目,为天朝之藩屏!”
这是赤裸裸的表忠和请求册封了!
皇帝看着李玄,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爱卿忠心可嘉,见识超群。朕,便许你之所请。”
“即日起,册封‘黑风商号’为‘大唐西域都护府特遣商会’,赐金牌一面,准你在西域便宜行事,协调诸部,通商睦邻。陇右道边军,会给予你必要的便利与支持。”
“至于狮驼岭……”皇帝语气转冷,“若其再有不臣之举,挑衅天威,朕,不介意让陇右儿郎,试试你那‘飞天火鸦’的威力。”
“臣,李玄,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李玄强压心中激动,深深拜下。
有了这道旨意和“特遣商会”的身份,联盟在西域的行动将拥有法理依据,甚至能调动部分大唐边境的资源!这无疑是尚方宝剑!
然而,当他退出偏殿,走在出宫的路上时,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皇帝的扶持,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责任和枷锁。从此刻起,他与大唐帝国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