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丰泽园后厨。
在一众学徒和大师傅的围观下,杨建东最后生疏地颠了一次勺,将锅里的酸辣土豆丝盛出装盘。
徐新安上前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回头说道:“还挺不错,各位师傅,你们也来尝尝。”
诸位大师傅一个一个上前,尝过之后,纷纷给出评价。
“火候掌控得还可以,刀工扎实,调味也没出大问题,不错。”
“最难得的是,料头煸炒得很到位,香味很足,但又没糊,想做到这点可不容易。”
“有你们说得这么玄乎嘛,我尝了,也不过是我手下打荷的水准。”
说话的人名叫吴德海,丰泽园大师傅,也做得一手好鲁菜,只不过名气比不上杜宗明,平日里就有点针锋相对,想要比个高低的意思。
而今天难得后厨人齐,经理徐新安便提议中午大聚餐,让各位大师傅手下的学徒有想法的,都上来试试身手。
吴德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知道杜宗明手下有个叫耿耀宗的,没本事还经常喜欢出面做菜。
本想着借这次机会能好好奚落对方一番,没想到今天出面的不是那个耿耀宗,手艺也算扎实。
这分明是杜宗明早有准备,出来涨面子的。
见众人都出言夸赞,他便忍不住反驳。
只是话一出口,其他人却不出一言,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一位大师傅出言提醒道:“这个学徒叫杨建东,是蹭勺的,你上次还夸他蹭勺干净利落呢,你忘了?”
“这怎么可能?”
吴德海下意识反驳,但打眼一看,却觉得眼前学徒好像真有点眼熟。
也怪他平时只管做菜,从来没注意过后厨里的学徒。
再说平时杨建东只顾着低头干活,他哪知道一个小小的蹭勺学徒长什么样子。
“你真是蹭勺学徒?这怎么可能呢?”
吴德海喃喃自语道:“蹭勺学徒哪来的这么好的刀工?哪有时间练啊。还有这道酸辣土豆丝,怎么练出来的呢?”
闻言刘国文笑着说道:“这事我还真知道,这孩子平时就喜欢琢磨新菜,每学会一道就想方设法地练手。
店里的空店里练,还嫌不够就找我买食材回家练。
吴师傅你是每天来得晚,前段时间这小子天天早饭炒土豆丝,给我吃的看见就发怵啊。”
一说起这话,几个平时来得早的学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吴德海一愣,随即又疑惑道:“那这刀工又是怎么练的呢,难道做几道菜,刀工就能凭空提升不成?”
还真是做几道菜就能提升刀工。
杨建东心中吐槽,面上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切菜,多亏杜师傅给我帮着切菜的机会,我才能有现在的刀工。”
闲着没事,喜欢切菜?
吴德海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时候蹭勺学徒也能闲着没事,跑去切菜了?
后厨里最忙的就属蹭勺学徒了,每天从早忙到晚,就没个停下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哪个蹭勺学徒能有时间练刀工的。
刘国文又出来解释道:“这个我还真知道,自打半年前他进了丰泽园,每天都来得最早,一来就干活。
最早的时候帮着其他学徒择菜杀鱼什么的,之后学了炸酱面,能切菜了,就帮着切菜。
他都是等你们开火了换下勺了才去蹭勺的。”
众人一听,顿时肃然起敬。
尤其是各位大师傅,都是蹭勺过来的,蹭勺有多苦他们最清楚。
能坚持干完本职工作就很不错了,还留出时间练出一手刀工,那简直不可想象。
这人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吴德海一脸震惊,忽地又想到什么,急忙问道:“你说他进来多久了?半年?”
刘国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他当学徒有半年了,不过开始切菜只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用蹭勺空余的时间,练出扎实的刀工,还只用了一个多月?
吴德海不由得感叹道:“这人比人的死,货比货的扔啊,我手下的砧板一天到晚啥也不用干就只管切菜,切个一年也不过就这水平了。
老杜啊老杜,论厨艺我还不服气,可论教徒弟我是真不如你。”
说完吴德海率先离开,手下一众学徒一脸措手不及。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菜呢,可顶头上司都走了,他们再不甘也只能乖乖跟上。
只不过回眸看向杨建东的眼神,带着些幽怨。
被一帮大男人这么看着,杨建东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他只是想做菜刷属性而已,怎么发展到这步了。
就在杨建东怀疑人生的时候,杜宗明面无表情上前也尝了一口,而后默默下来,示意另外的学徒上去做菜。
在人前做菜是很需要胆量的,而胆量是练出来的。
学徒中打荷砧板练手的机会最多,所以上台做菜的大多是这两类。
而像蹭勺水台打杂,有的都没做过菜,哪里敢上台。
赵文涛倒是有胆量,虎虎生风的上去做菜,结果到下来的时候,就只剩下虎了。
“刀工不过关,火候一塌糊涂,调味更是离谱,不知道的还以为盐罐子打翻了。老杜,幸好老吴走的早啊,不然他今天又得嘚瑟了。”
刚刚被杨建东震得说不出话,这会见着赵文涛的表现,大师傅们顿时轻松了些。
杜宗明倒是没说什么,只摆摆手示意赵文涛下去。
赵文涛缩着脖子走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冯添诉苦。
“我这次可被你害苦了,早知道不上去凑热闹了。”
闻言冯添没好气的说道:“我是让建东上去试试,你练都没练过也敢上台,换别的大师傅非得骂你个狗血喷头不可。”
“我不管,我要在你腿上写个惨字!”
看着赵文涛耍宝,冯添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杨建东不禁有些好笑。
半年的相处,他也摸清楚冯添的性格。
对方就是那种老好人,和谁都能处得来,平时有什么问题也不藏私。
而且冯添还不是一般的老好人,人家有真本事。
作为后厨里杜宗明唯一的徒弟,冯添的手艺不在任何学徒之下,甚至有传言说冯添早就可以通过厨师考核了,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去而已。
杨建东深以为然,要知道冯添可是能做出精致品质的菜的。
很快轮到冯添上场,对他所有大师傅都十分了解,纷纷起哄让他做点有难度的菜。
最终冯添以一道普通品质的木须肉赢得满堂喝彩。
聚餐结束,众人各自回到岗位。
刘国文来到徐新安面前,笑道:“怎么样,我这个托当的还行吧?”
“马马虎虎吧,有些用力过猛了。”
“你这人过河就拆桥是吧,有本事下次这种事别找我。”刘国文笑骂几句,又问道:“你就这么看好杨建东,还专门替他搭台?”
徐新安点起一支烟,反问道:“别说你不看好,如果你不看好的话,也不会当托当的这么卖力了。”
“谁说不是呢。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亲眼看着的,这孩子每一次买菜回去我都记着,也就两三个月的功夫,有了现在的水准。
最关键的是,他一点不骄傲,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有空就练刀功练做菜,就连蹭勺也蹭得尽职尽责一丝不苟。
这样的性子,早晚会成功的,就是这些大师傅没眼光,要是我我早就把他收作徒弟了。”
“老一辈人就这性格,不给点压力,他还真不当回事。
现在这行当,还得看年轻人的,一帮老师傅敝帚自珍,能有什么造化。有了今天这档子事,我就不信杜宗明不上心,他要还不上心,有的是人替他上心!”
刘国文闻言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活像两只老狐狸。
而另一边开始蹭勺的杨建东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另有缘由,此时他正和一帮学徒一起,看热闹。
后厨里想看个热闹还真不容易,而杜宗明手下学徒也就只有耿耀宗了。
这会正和杜宗明争论不休。
这小子今天没上去做菜,杨建东还有些诧异,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杜宗明将其按住,没让他去。
按众学徒的说法,这耿耀宗就不适合学厨。
天天跟着杜宗明后头,想学啥杜宗明就教啥,就差手把手了,耿耀宗愣是没学出啥名堂来。
论刀工,也就个半吊子的蓑衣黄瓜能拿得出手。
论火候论调味,都还差得远。
可耿耀宗自己好像并不这么觉得,不愿意打磨基础,天天把做名菜挂嘴边,什么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这会儿又借着杜宗明不让他做菜的由头,提出不干砧板要干打荷。
杜宗明气得不轻,说话也一点不客气。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刀工是什么样子?就你能干砧板也全靠我的面子,刀工还没练好就想别的,你凭什么?”
“老是刀工刀工,我就不明白,非要纠结刀工有什么意义,我当打荷一样可以练刀工啊。
我不管,总之我一定要当打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