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杯毒酒,赐死了开国功臣。
他听信谗言,罢免了忠心耿耿的良将。
他刚愎自用,发动了两次惨烈的北伐,导致数十万大宋将士,埋骨他乡,尸骨无存。
这些被他刻意遗忘,深深埋藏在记忆角落里的罪孽,此刻,被这幻境,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全部翻了出来。
“啊——!”
赵光义痛苦地嘶吼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颅。
他的魂体,已经变得稀薄无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点点地瓦解,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寸寸地撕裂。
放弃吧……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承认吧,你就是个卑鄙的篡位者,是个冷血的屠夫,是个失败的君王……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该死……
你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
赵光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丝黑色的魂力,从他的嘴角溢出。
“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中,陡然爆射出一股骇人的凶光!
“朕!没有错!”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朕是篡位者?!”
“若非朕,这大宋的江山,早已被那孱弱的竖子,断送得一干二净!”
“是朕!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让这天下,重归一统!”
“是朕!兴文教,抑武将,才有了这数百年的文华鼎盛!”
“朕是屠夫?!”
“那些功高震主,意图不轨的将领,该不该杀?!”
“那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臣子,该不该杀?!”
“帝王之路,本就是尸山血海!妇人之仁,只会招来亡国之祸!”
“朕是失败的君王?!”
“北伐失败,非朕之罪!是天不佑我大宋!”
“朕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为这大宋的江山,耗尽了毕生心血!”
“朕有功!无过!”
赵光义状若疯魔,对着周围那无穷无尽的冤魂,疯狂地咆哮着。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是在说服自己!
他必须说服自己!
他不能承认自己是错的!
一旦他承认了,他的帝王之心,他的意志,就会在顷刻间,彻底崩溃!
他这一生的信念,都将化为乌有!
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象,都是心魔。
但他更知道,这些心魔,源于他自己内心的软弱和恐惧。
想要战胜心魔,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它更狠!更绝!
他要用最坚固,最冷酷的帝王之心,将这些软弱和恐惧,彻底碾碎!
“来啊!”
赵光义张开双臂,主动迎向了那些扑面而来的冤魂。
“就算朕是篡位者,是屠夫,是暴君!又如何?!”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朕,是这大宋的太宗皇帝!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们这些失败者,孤魂野鬼,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朕?!”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光芒。
他的意志,在这一刻,被他锤炼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顽铁!
是的,他卑鄙,他无耻,他冷血。
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为了他心中的“道”!
为了这个“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包括亲情、道德,甚至人性!
这,就是他的帝王之心!
一颗被权力、欲望和冷酷,浇筑而成的,坚韧如铁的心!
“轰!”
当赵光义彻底将自己内心的软弱,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彻底斩断的瞬间。
他周围那些狰狞的,咆哮的冤魂,突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然后,如同青烟一般,寸寸消散!
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也随之消失。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回了那灰白色的,充满了迷雾的空间。
赵光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魂体依旧虚幻,但他那双眼睛,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他成功了。
他靠着自己那颗坚韧到扭曲的帝王之心,硬生生地,扛住了心魔的冲击!
他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这场痛苦的磨砺中,将自己的心性,锤炼得更加坚固,更加纯粹!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盘膝而坐,仿佛已经化作石雕的朱厚照。
他能感觉到,朱厚照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玄之又玄的变化。
他没有去打扰。
他知道,朱厚照,也正在经历着属于他自己的“考验”。
而打破这个该死的幻境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玩世不恭的后辈身上。
时间,在幻境中失去了意义。
赵光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调息着自己那在心魔冲击中受损的魂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而朱厚照,则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魂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气息变得越来越缥缈,越来越难以捉摸。
他仿佛已经与这片空间,融为了一体。
突然。
朱厚照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两道如有实质的精光,从他的眼中一闪而逝!
“找到了!”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狂喜的低喝。
“什么找到了?”赵光义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这个‘笼子’的‘锁眼’!”朱厚照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兴奋。
他指着周围这片灰白色的空间,用一种赵光义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飞快地说道:“这个幻境,根本就不是靠精神力维持的!它是一个独立的‘能量场’!一个由无数细微的‘能量节点’,按照特定‘规则’,构筑起来的临时空间!”
“我们看到的一切,战场也好,宫殿也罢,都只是这个能量场,投射到我们意识中的‘皮肤’!”
“想要打破它,不能靠意志力硬抗,那只会消耗我们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这个能量场最薄弱的那个‘节点’,然后,用我们全部的力量,去攻击它!”
赵光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能量场,什么节点,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节点,在哪里?”他沉声问道。
朱厚照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