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秋意更浓了。
西风卷起地上的黄叶,掠过大雁塔的塔尖,发出一阵呜咽般的低鸣。
这座见证了汉唐盛世的古都,在北宋末年的夕阳下,显出一种迟暮的壮丽。
清晨,西市。
这里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贸中心,胡商云集,奇珍异宝无数。
苏妄手里转着两枚从古玩摊上淘来的玉核桃,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老管家陈伯。
“公子,您买这么多香料做什么?”
陈伯看着手里捧着的紫檀木盒,里面装着刚花重金买来的极品龙涎香和几味罕见的西域药材。
“听曲儿的时候,若是没点好香助兴,岂不正如美人如玉却蒙尘?”
苏妄笑了笑,目光在一处售卖旧乐器的摊位上停下。
摊主是个落魄的老秀才,摊子上摆着几把断弦的古琴和几管裂纹的洞箫。
苏妄蹲下身,从一堆破烂中捡起一块焦黑的木头。
这木头看似不起眼,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幽香。
“这是……焦尾?”
苏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纹。相传汉代蔡邕曾取灶下烧残的梧桐木制琴,名曰焦尾。这块木头虽不是那把传世名琴,却也是同材质的老料,年份极佳。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
老秀才刚想吹嘘。
苏妄直接扔下一锭银子:“不用找了。”
他拿起木头,若有所思。
“温婉那把琵琶的面板有些裂痕,音色微瑕。若是用这块老料修补,或许能让她的《关山月》更添几分苍凉。”
午时三刻,醉月轩。
今日的生意依旧红火,但大堂内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压抑。
苏妄刚迈进门槛,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应该在柜台后算账的温婉不见踪影,跑堂的小二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大堂正中央,坐着三个彪形大汉。
为首一人,身穿酱紫色短打,肌肉虬结,一双手掌大得出奇,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铁青色,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喝酒。
而昨日那个被苏妄整治了一顿的赵衙内,正一脸狗仗人势地站在那大汉身旁,指着二楼紧闭的雅间叫嚣:
“温娘子!本公子今天可是请来了江湖上的高人!你若再不出来陪酒,信不信我这大哥拆了你这破店!”
苏妄眉头微皱。
这赵衙内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他并未声张,而是像个普通食客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角落里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嗯?”
那紫衣大汉耳目甚是灵敏,猛地转头看向苏妄,目光如电。
“赵公子,昨日伤你的,就是这个小白脸?”
赵衙内一回头,看到苏妄,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
“对!就是他!雷爷,就是这小子!你看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德行,还会用妖法!”
被称为雷爷的大汉冷笑一声,放下酒碗,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某家铁掌帮雷猛。听闻阁下也是道上的朋友,不仅伤了赵公子,还看不起我雷某人的兄弟?”
铁掌帮。
苏妄心中一动。
这个帮派盘踞湖南铁掌峰,以上官剑南为首,是江湖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都到长安来了。
苏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头都没抬:
“铁掌帮?没听说过。”
“倒是听说过街头卖艺的铁砂掌,劈砖碎石,很是热闹。阁下也是来卖艺的?”
“找死!”
雷猛大怒。
铁掌帮最恨别人把他们和街头卖艺的混为一谈。
“呼!”
他脚下一踏,青砖碎裂,整个人如同一辆重型战车冲向苏妄。
那只铁青色的大手带着呼啸的劲风,直拍苏妄的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就是花岗岩也得碎成粉末。
大堂内的食客吓得尖叫四散。
苏妄依旧坐着。
就在那铁掌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寸时,他手中的折扇动了。
并未打开,而是合拢着,像是一根短棒,轻轻向上一格。
“笃。”
一声沉闷的轻响。
折扇的顶端,精准地点在了雷猛手腕的内关穴上。
雷猛只觉一股极其古怪的力道钻入经脉。
那力道并非刚猛,而是像一个漩涡,瞬间将他那一掌千钧之力吸得干干净净,然后猛地一转。
斗转星移·四两拨千斤。
“蹬蹬蹬!”
雷猛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跌去,连退七八步,最后重重地撞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酒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你……”
雷猛惊骇欲绝地捂着手腕。整条右臂酸麻无力,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妖法!真的是妖法!”
赵衙内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
苏妄轻轻掸了掸扇子上的灰尘,淡淡道:
“铁掌功夫讲究刚猛,但刚过易折。”
“你这掌力练得不到家,火气太重,伤了心肺。回去用童子尿煮鸡蛋,连吃三个月,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滚。”
最后一个字吐出,带着一丝北冥真气的威压。
雷猛只觉心神巨震,仿佛面对着一座巍峨的高山,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他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这种级别的高手,杀他如杀鸡。
“多……多谢前辈指点!”
雷猛哪里还敢停留,一把抓起桌底下的赵衙内,也不管他杀猪般的嚎叫,狼狈地逃出了醉月轩。
大堂恢复了安静。
二楼雅间的门开了。
温婉站在栏杆旁,看着楼下的苏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震惊、感激、疑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戒备。
“苏公子。”
温婉轻声开口,
“若不嫌弃,请移步后院一叙。”
这正是苏妄想要的。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块焦尾木,缓步上楼。
醉月轩的后院,别有洞天。
这里种满了湘妃竹,清幽雅致,与前堂的喧嚣截然不同。
一间精致的琴房坐落在竹林深处,窗外便是一池残荷。
温婉请苏妄落座,亲自煮水烹茶。
此时的她,卸去了老板娘的精明与冷艳,眉宇间多了一份将门女子的英气。
“苏公子深藏不露,妾身眼拙了。”
温婉将一杯香茗递到苏妄面前,
“刚才那一招,借力打力,举重若轻。若妾身没看错,应该是江南慕容家的斗转星移?”
她见多识广,竟然认出了一二。
苏妄抿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武学之道,殊途同归。天下会借力打力的,可不止慕容家。”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温婉:
“倒是老板娘,你这醉月轩里,藏着的秘密可不少。”
“刚才那赵衙内虽然是个草包,但那个雷猛却是铁掌帮的硬手。你若只是个普通女子,见了他怎会只有杀意,而无惧意?”
温婉脸色微变,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苏妄继续道:
“还有你那曲《关山月》。”
“指法刚劲,透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这不像是在弹琵琶,倒像是在练枪。”
“杨家枪?还是呼延家的鞭法?”
“当啷!”
温婉手中的茶盖滑落,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死死盯着苏妄:
“你究竟是谁?!是不是奸相蔡京派来的?!”
看着如临大敌的温婉,苏妄无奈地笑了笑。
他并没有动手,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块从西市买来的焦尾木,轻轻放在桌上。
“别紧张。”
“我若是蔡京的人,刚才就不会救你,而是等雷猛把你抓了,再出来坐收渔利。”
“这块木头,是给你的。”
苏妄指了指木头,
“你的琵琶面板裂了,音色发散。这块焦尾老料,正好可以修补。”
“就像你的武功一样。”
“我的武功?”温婉一愣,手中的匕首垂下几分。
“你体内有暗伤。”
苏妄一针见血,
“你修炼的内功走的是刚猛一路,应该是为了配合某种长兵器。但你是女子之身,体质本阴,强练刚猛内功,导致阴阳失调,伤了心脉。”
“每逢阴雨天,你左胸下三寸‘期门穴’便会隐隐作痛,对吗?”
温婉彻底呆住了。
这是她最大的隐痛,也是她这几年来武功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原因。此人竟然一眼看穿?
“你……你能治?”
温婉颤声问道。
苏妄点了点头:
“能治,也不难。”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温婉咬牙道,“只要不是违背道义之事……”
“我想听真话。”
苏妄看着她的眼睛,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流落到这长安城卖酒?”
温婉沉默良久。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终于,她长叹一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中泛起泪光:
“妾身本名杨婉。”
“先祖天波府,杨业。”
果然。
苏妄心中暗道。
北宋末年,奸臣当道,忠良蒙冤。曾经威震天下的杨家将,如今也已凋零至此。
“家父因得罪了蔡京和童贯,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发配岭南,途中遇害。”
温婉声音哽咽,
“妾身带着家传的半部枪谱,流落至此,隐姓埋名,只为给杨家留一点香火。”
“那雷猛背后的铁掌帮,其实也是受了权贵的指使,想要谋夺我手中的枪谱。”
苏妄听完,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慨,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但既然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把手伸出来。”
苏妄道。
杨婉迟疑了一下,伸出了皓腕。
苏妄伸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一股温润醇厚的内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入。
这股内力不似她修炼的那般刚猛刺痛,而是像春水一般,滋润着她受损枯竭的经脉。
“凝神,记口诀。”
苏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逍遥派中专门用于调理阴阳、柔化刚劲的小无相功入门心法。
“气走太阴,意守丹田。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以柔克刚,方为大道……”
随着口诀的运行,杨婉只觉胸口那团积压多年的郁气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目传功的年轻男子,心中的戒备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与信赖。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她就像一叶孤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良久。
苏妄收功。
杨婉脸色红润,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多谢恩公!”
杨婉起身,欲行大礼。
苏妄扶住她,摇了摇头:
“不必叫恩公,叫我苏公子便好。”
“你的伤已无大碍。日后练功,记得将枪法中的刺意,化入琵琶的弹意之中。”
“大隐隐于市。这醉月轩,是个好地方。”
苏妄拿起折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如霜。
“明日,我会让人送些药材过来。”
苏妄背对着她,
“另外,那铁掌帮若是不识相再来找麻烦……”
“你就去永宁坊的苏宅找我。”
“在这长安城,还没有我苏妄护不住的人。”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杨婉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拿起桌上那块依然留有余温的焦尾木,轻轻贴在脸颊上。
“苏妄……”
这潭死水般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