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长安城,虽不似汴梁那般繁华靡丽,却独有一股历经十三朝风雨的沧桑与厚重。
古城墙上青苔斑驳,城内坊市纵横,钟鼓楼的暮鼓声,总能在黄昏时分准时敲响,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
苏妄牵着照夜玉狮子,并未去那些显赫的驿馆,而是在城南的永宁坊寻了一处僻静的三进四合院,买了下来。
这几日,他脱去了标志性的青衫,换上了一袭做工考究的月白色蜀锦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手中那把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乌骨折扇,也换成了一把画着淡雅山水的洒金川扇。
此时的他,看起来不再是一派掌门,更像是一个来长安游学、挥金如土的世家公子。
“公子,这是您要的龙团胜雪,还有这刚出炉的胡饼,热乎着呢。”
新雇的老管家老陈,提着食盒走进书房,一脸恭敬。
他只知道自家这位年轻主人姓苏,出手阔绰,其他的便一概不知。
苏妄放下手中的一本《金石录》,接过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老陈,听说这永宁坊里,有一家酒楼的西凤酒最是地道?”
老陈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公子是说醉月轩吧?那可是咱们这片最有名的地儿!不仅酒好,那儿的老板娘……嘿,那更是一绝!”
“哦?”
苏妄眉毛微挑,“如何一绝?”
“那老板娘名叫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琵琶,弹得那是……啧啧,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但这温掌柜性子冷,多少达官贵人想纳她为妾,都被她冷着脸挡了回去。”
老陈压低了声音,
“坊间都传,她背后有人,但谁也没见过。”
苏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
“整日闷在这书房里参悟武学,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备轿?不,我自己走着去。”
醉月轩位于永宁坊的十字街口,一座三层的小楼,飞檐斗拱,挂着两盏红纱灯笼。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楼内宾客盈门,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苏妄踏入店内,并没有要雅间,而是选了大堂靠窗的一张散桌。
这里离戏台最近,不仅能看清全场,更能听清那市井闲谈。
“客官,您几位?”
跑堂的小二迎上来。
“一位。”
苏妄随手扔出一块碎银,“一坛陈年西凤,四个招牌凉碟,再来一斤酱牛肉。”
“好嘞!您稍坐!”
苏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入口绵甜甘润,确是好酒。
他一边浅酌,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店里三教九流都有。
有划拳的豪客,有低声议论朝政的书生,也有眼神闪烁的江湖汉子。
但无一例外,每当二楼的珠帘微动时,众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去。
“铮——”
一声清脆的琵琶音,如同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嘈杂。
珠帘掀开,一个身穿淡青色罗裙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云鬓高挽,插着一支素雅的梅花簪。
面容并非那种惊艳的绝色,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与书卷气,眉宇间锁着一丝淡淡的愁绪,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正是老板娘,温婉。
她并未看台下的众人,只是抱着琵琶坐下,低眉信手续续弹。
曲调并非此时流行的艳曲,而是一首古朴苍凉的《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琵琶声声,似有金戈铁马之气,又藏着无尽的闺怨离愁。
苏妄听着听着,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内力?”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琵琶声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微弱、但极其精纯的内力波动。
这股内力控制得极好,只在指尖流转,若非苏妄这种宗师级的高手,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开酒楼的老板娘,竟然身怀上乘武功?这长安城,果然卧虎藏龙。”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温婉起身行了一礼,神色清冷,并未多言,转身便欲回后堂。
“慢着!”
一声轻佻的呼喝打破了氛围。
只见二楼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几个身穿锦衣、腰佩长剑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面色虚白,眼袋浮肿,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是赵衙内!”
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变色,低声议论。
“这可是京兆尹的小舅子,出了名的恶霸。”
“完了,温掌柜怕是有麻烦了。”
赵衙内晃晃悠悠地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婉,淫笑道:
“温娘子,本公子这几日天天来捧场,银子花了不少,怎么连杯酒都不肯赏光啊?”
“今儿个本公子心情好,这《关山月》太凄凉,不如上来,给本公子弹一曲《十八摸》,助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顿时哄堂大笑。
温婉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冷得吓人:
“赵公子请自重。醉月轩只卖酒,不卖笑。若想听艳曲,平康坊多的是青楼楚馆,公子请便。”
“给脸不要脸!”
赵衙内脸色一沉,
“在这长安城,还没人敢拒我赵某人的面子!来人,把温娘子请上来!今晚本公子要和她好好探讨探讨音律!”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冲下楼梯,伸手就去抓温婉的手腕。
温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琵琶弦。
她在犹豫。
若是出手,她的身份就会暴露,这几年的隐忍将付诸东流。若是不出手……
就在那家丁的脏手即将触碰到温婉衣袖的瞬间。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哎哟!”
那冲在最前面的家丁突然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砰!”
这一跪结结实实,听着都疼。
更巧的是,他这一倒,正好撞到了后面那个家丁,两人滚作一团,像两个大西瓜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温婉脚边才停下。
“噗嗤。”
大堂里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哄笑声此起彼伏。
这哪里是恶霸抢亲,简直是耍猴戏。
温婉一愣,看着脚边狼狈不堪的两人,紧扣琵琶弦的手缓缓松开。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
只见靠窗的角落里,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正若无其事地剥着花生。
他的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花生壳。
而刚才那两个家丁摔倒的角度……
苏妄感受到温婉的目光,并未回应,只是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一下,脸上带着一副我是来看戏的无辜表情。
“反了!反了!”
赵衙内见手下出丑,气急败坏,
“谁?是谁暗算本公子的人?!”
他虽然草包,但也看出刚才那一摔有些蹊跷。
苏妄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开口道:
“这位公子,刚才大家伙都看着呢,是你这两位手下自己脚滑,怎么能赖别人呢?”
“许是这楼梯太滑,或者是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路都走不稳了?”
“你又是哪根葱?”
赵衙内怒视苏妄,见他一身书卷气,不像是江湖人,便多了几分轻视,
“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永宁坊!”
“在下苏妄,一介闲人。”
苏妄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道,
“出不出得了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是赵公子再不走,这头风病怕是要犯了。”
“头风病?老子身体好得很!”赵衙内骂道。
苏妄手指轻弹。
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花生红衣,夹杂着一股极阴柔的北冥真气,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打在赵衙内耳后的翳风穴上。
“哎哟!”
赵衙内突然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疼!疼死我了!我头好疼!”
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钻进了一根冰针,疼得他在地上打滚,鼻涕眼泪直流。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剩下的几个狗腿子吓坏了,连忙围上去。
苏妄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看吧,我就说你有病,你还不信。这是恶气攻心,得赶紧回家找大夫放血,晚了可就嘴歪眼斜了。”
那几个狗腿子哪里还顾得上温婉,七手八脚地抬起赵衙内,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风波,在苏妄的插科打诨下消弭于无形。
食客们虽然觉得解气,但也只当是赵衙内倒霉。唯有温婉,看向苏妄的眼神愈发深邃。
深夜,醉月轩打烊。
伙计们都去睡了,大堂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苏妄并没有走。
他依旧坐在窗边,自斟自饮,仿佛在等什么人。
“苏公子。”
一阵香风袭来。
温婉换了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走到苏妄桌前,亲自为他斟茶,动作优雅娴熟。
“今日之事,多谢公子解围。”
温婉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苏妄放下酒杯,看着她:
“老板娘客气了。我只是不想那两只苍蝇坏了我喝酒的雅兴。”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
“好茶。明前龙井,用的却是终南山的泉水。老板娘这茶,比你的酒更有味道。”
温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灼灼:
“公子是江湖中人?”
苏妄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算是吧。不过现在,我只是个来长安躲清闲的俗人。”
“倒是老板娘,那一曲《关山月》,指法刚劲,暗含金戈铁马之意。若我没听错,这应该是……军中流传下来的指法吧?”
温婉脸色微变,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公子好耳力。”
“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苏妄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放心,我这人嘴严,且最怕麻烦。”
“我只对好酒、好茶、好曲子感兴趣。”
“至于其他的那是老板娘的私事,与我何干?”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夜深了,茶也喝了,该回去睡觉了。”
“明日我还会来。希望老板娘能换个曲子,这《关山月》太苦,我想听点欢快的。”
说完,他拿起折扇,大步走出醉月轩,消失在夜色中。
温婉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茶杯,久久出神。
“苏妄……”
她喃喃自语。
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公子,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救了她,却又不挟恩图报,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这种分寸感,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太难得了。
“他究竟是谁?”
回到小院。
苏妄心情不错。
这种慢节奏的生活,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而且,那个温婉身上,确实藏着秘密。
“军中指法,内力不俗,隐姓埋名……”
苏妄躺在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残月,
“看来这长安城,除了那些明面上的势力,还有一股潜流啊。”
他并不急着去挖掘。
反正要在长安待上一阵子,这种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美人面纱的过程才更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