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潼关,越过秦岭,便入了西北地界。
这里的风与江南不同,带着股粗粝的沙石气,刮在脸上生疼,却也刮得人胸襟开阔。
兰州城,自古便是丝绸之路的咽喉锁钥。
城内胡风盛行,满街都是牵着骆驼的高鼻深目客商,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和孜然的浓郁香气。
苏妄牵着照夜玉狮子,在一家名为清源楼的食肆前停下。
“小二,来一碗头汤面,要二细,辣子多放。”
苏妄熟练地报出切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时正值晌午,店内食客满座。
苏妄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嘈杂的食客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青袍书生。
此人约莫三十岁许,面容清癯,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他坐姿奇特,竟是双脚离地,盘膝悬空坐在长凳之上。
他面前既无面,也无酒,只摆着一管碧玉洞箫,和几枚黑白棋子。
他正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桌上的纹路苦思冥想,对周遭的喧嚣视若无睹,透着一股子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傲与邪气。
“有点意思。”
苏妄心中暗道。
这书生的气质,像极了未来的那位桃花岛主。
虽非同一人,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离经叛道,却是一脉相承。
“叮当……叮当……”
一阵清脆悠远的驼铃声,忽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这铃声极有穿透力,竟压过了满街的叫卖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莫名的心烦意乱。
“让开!让开!白驼山庄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几名身穿白衣、头缠回回巾的汉子,挥舞着马鞭,在街上横冲直撞,驱赶行人。
紧接着,一队高大的白骆驼缓缓走来。
为首的一头骆驼尤其神骏,背上搭着华丽的丝绸凉棚。
棚内坐着一个身穿白缎长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长眉入鬓,眼角微微上挑,相貌虽然英俊,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阴鸷与狠辣。
在他身侧,还盘踞着两条通体雪白、吐着信子的怪蛇。
“那是西域白驼山庄的少庄主,欧阳战!”
店内有识货的江湖客低声惊呼,
“听说这白驼山庄行事亦正亦邪,武功路数阴毒无比,擅长驱蛇。咱们快走,别惹麻烦!”
食客们纷纷结账离去,唯恐避之不及。
欧阳战坐在骆驼上,目光扫过清源楼,见二楼靠窗的位置极佳,便挥了挥折扇:
“去,把那层楼清空。本公子要在那歇脚,听曲。”
“是!”
几名白衣随从立刻冲上二楼,气势汹汹地驱赶剩下的客人:
“滚滚滚!我家少主包场了!”
苏妄端着刚上来的热汤面,轻轻吹了吹浮油,连眼皮都没抬。
而角落里那个青袍书生,更是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盯着手中的棋子,甚至还用筷子敲击着箫管,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似在推演音律。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白衣随从见那书生不理会,大怒,一鞭子抽向书生的后背。
“铮!”
书生头也没回,手中那一枚黑子屈指弹出。
棋子破空,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噗!”
那随从的手腕瞬间被洞穿,马鞭落地,惨叫着倒退。
“嗯?”
楼下的欧阳战目光一凝,
“中原武林,果然卧虎藏龙。没想到在这边陲之地,还能遇到暗器高手。”
欧阳战身形一晃,竟直接从骆驼背上飞起,如一只大鸟般掠入二楼。
他人在空中,双袖鼓荡,一股腥甜的劲风扑面而来。
西域·灵蛇拳(雏形)。
他的手臂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在空中诡异地弯曲,绕过桌角,直取青袍书生的咽喉。
“粗鄙。”
书生冷哼一声,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拿起桌上的碧玉洞箫,反手一格。
“当!”
箫管与拳头相交,竟未折断,反而借力打力,将欧阳战震得向后翻了个筋斗。
“好内力!”
欧阳战落地,眼中凶光大盛。
他双手一拍,袖中那两条雪白的小蛇如闪电般射出。
同时,他口中发出嘶嘶的怪啸声,催动蛇阵。
“玩虫子?”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拿起洞箫,凑到唇边。
“呜——”
一缕箫声响起。
起初低沉婉转,如海面上起了微风;转瞬间,箫声变得高亢尖锐,如钱塘江大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碧海潮生曲(前身)。
那两条射到半空的怪蛇,被这蕴含内力的箫声一激,竟然在空中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打转。
此时,二楼只剩下三人。
苏妄,欧阳战,青袍书生。
欧阳战见蛇阵被破,脸色铁青。他乃西域霸主,何时受过这等气?
“好贼子!敢坏我宝贝!”
他猛地蹲下身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声,腮帮子鼓起,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型蛤蟆。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场。
蛤蟆功(初创版)。
青袍书生面色微变。
他感觉得出,这门武功积蓄的劲力极为霸道,非同小可。
他收起轻视之心,箫声再变,变得杀伐果断,试图干扰对方的心神。
“呱!”
欧阳战双掌猛地推出。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夹杂着剧毒的腥风,直轰向书生。
书生内力稍逊一筹,箫声被掌风压制,不得不飘身后退,却被逼到了墙角。
眼看那掌力就要将书生重创,顺便掀翻苏妄的桌子。
“唉。”
一声轻叹响起。
“吃个面都不让人安生。”
苏妄放下面碗。
他没有起身,只是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对着那汹涌而来的掌风轻轻一划。
以气御剑·商阳剑意。
“嗤!”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利刃闪过。
那股排山倒海的蛤蟆功掌力,竟然被这一划从中剖开,如潮水般向两旁分流。
“轰!”
掌力轰在苏妄身后的墙壁上,打出两个大洞。
而坐在中间的苏妄,连衣角都没动一下,碗里的面汤更是波澜不惊。
欧阳战和青袍书生同时愣住了。
他们这才惊觉,这里还坐着一个更加恐怖的存在。
欧阳战收功站立,神色惊疑不定:
“阁下何人?也是中原的宗师吗?”
苏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淡淡道:
“西域白驼山,欧阳氏?”
“你的蛤蟆功练得不错,可惜刚猛有余,后劲不足。若是能将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八字悟透,或许还能再上一层楼。”
他又看向那个青袍书生:
“浙东黄氏?”
“你的箫声里,奇门五行之术太重,反而失了音律的本真。音杀之术,在于乱人心,而不在于震人耳。”
两句话,点破了两人的家学渊源与武学弊端。
两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若是旁人这么说,早就打过去了。但刚才苏妄那一手一筷断江的功夫,让他们明白,眼前此人深不可测。
青袍书生眼中精光闪动,忽然对着苏妄拱手一礼:
“在下黄履,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苏妄笑了笑: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我看二位骨骼清奇,将来必是一方宗师。”
“今日这场架,算是平局如何?”
欧阳战冷哼一声,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今日讨不了好。
“青山不改!今日受教了!日后白驼山庄必有厚报!”
他深深看了一眼苏妄,挥手召回怪蛇,转身跳下楼去,带着驼队匆匆离开。
楼内只剩下苏妄与那书生。
书生并没有走,反而拿着箫,大喇喇地坐到了苏妄对面,自顾自地拿起苏妄的酒壶倒了一杯:
“先生好手段。刚才那一招,似乎是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
这书生博闻强记,眼力毒辣。
苏妄并未否认,看着他:
“你这人,倒是有几分邪气。”
“明明身怀绝技,却坐视那白驼山庄欺压百姓,直到那一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出手。这就是你的道?”
书生饮尽杯中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人愚昧,被欺压是因为弱小。我若出手救他们,那是施舍,不是公道。况且……”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依旧在忙碌的凡夫俗子,
“礼教、道义、规矩,不过是用来束缚庸人的枷锁。我黄某人一生,只求顺心意,不问是非。”
苏妄听着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忍不住笑了。
太像了。
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偏激,简直就是黄药师的翻版。看来东邪这个名号,是祖传的。
“好一个不问是非。”
苏妄从怀中掏出一卷残谱(并非武功,而是逍遥派关于奇门遁甲与音律的心得),扔在桌上,
“我看你对奇门五行颇有研究,但这箫声却太过刚硬。”
“这卷东西送你。若是能悟透其中的虚实相生,你的碧海潮生,方能大成。”
书生接过残谱,翻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越看越惊,最后竟是手舞足蹈,如获至宝。
“妙!妙啊!原来五行还可以这样逆转!”
他猛地抬头,想要感谢,却发现对面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
只有那碗吃剩的面汤,还冒着袅袅热气。
苏妄牵着马,走出了兰州城。
这一场相遇,不过是江湖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但他知道,今日那一指点拨,或许会在几十年后,造就出两位威震天下的五绝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