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汴梁,一路向西,便是那条孕育了华夏千年的母亲河,黄河。
时值深秋,北方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此,河道骤窄,水流变得浑浊而狂暴。
那黄褐色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卷起千堆雪,又迅速化作浑浊的泡沫消散。
“哗啦啦!”
一场蓄谋已久的秋雨,终于随着一声炸雷,倾盆而下。
苏妄勒住了照夜玉狮子的缰绳。
这匹通灵的神驹虽然神骏,但也厌恶这泥泞湿滑的黄土道,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出一个个浅坑。
“罢了,雨势太大,今日便不赶路了。”
苏妄伸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前方渡口旁的一面酒招子上。
那酒招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渡字,已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
这是一间典型的北方野店。
半是土坯半是木石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雨水一浇,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潮湿腐木味和泥土的腥气。
店门口拴着几匹骡马,还有几辆装着货物的独轮车,上面盖着油布。
苏妄翻身下马,牵着玉狮子走到马棚。
马棚里已经挤了不少牲口,两名伙计正忙着给马槽里添草料。
见到苏妄这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宝马,伙计眼睛都直了,连忙迎上来:
“哟!客官,您这马可是神驹啊!快里面请,小的这就给您喂上好的黑豆和精料,绝不亏待了它!”
苏妄随手抛出一块碎银子,稳稳落在伙计怀里:
“马要照看好,刷刷毛,别让它受凉。”
“得嘞!您就放心吧!”伙计眉开眼笑,这块银子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钱了。
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旱烟味、羊肉膻味、劣质烧酒味以及汗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江湖的味道。
粗砺,真实,甚至有些刺鼻。
店内空间不大,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此刻已经坐满了避雨的客人。
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有满脸风霜的脚夫,也有带着刀剑、眼神警惕的江湖客。
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一出沉默的皮影戏。
苏妄的出现,让喧闹的大堂安静了一瞬。
他那一身青衫虽然沾了些许雨水,但那股子清贵出尘的气质,与这嘈杂昏暗的野店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手中那把乌黑的折扇,更显得不像凡物。
“客官,里面请!还有个靠窗的座儿!”
跑堂的小二殷勤地擦了擦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苏妄落座,将折扇放在桌上,并未运功蒸干衣物,而是任由那一丝湿冷沁入肌肤。
到了他这个境界,寒暑不侵,这点湿意反而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方天地的气。
“来一斤切好的熟牛肉,要带筋的。”
苏妄淡淡吩咐,
“再来一坛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若有热汤,也盛一碗来。”
“好嘞!五斤熟牛肉,一坛十年陈酿烧刀子,外加一碗羊杂汤!”
小二高声唱喏,转身去了后厨。
等待的功夫,苏妄目光微垂,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北冥真气已如一张无形的网,铺散开来,将这店内每一个人的呼吸、心跳乃至内力波动尽收眼底。
左边桌上,三个佩刀的汉子,内息粗浅,应该是某家镖局的镖师。
右边角落,一个抽旱烟的老头,虽然看着佝偻,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个练家子,练的应该是铁砂掌之类的硬功。
而最让苏妄在意的,是正中央那张大桌子上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乞丐。
确切地说,是一群丐帮弟子。
但他们却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拨,泾渭分明地对坐着,气氛剑拔弩张。
左边三人,衣衫虽然打着补丁,但那补丁竟然是用丝绸缝的,而且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破碗,而是精致的酒杯,面前摆着鸡鸭鱼肉,吃相斯文,甚至透着股傲慢的富贵气。
这便是丐帮后来的净衣派雏形。
右边四人,则是实打实的叫花子。衣衫褴褛,浑身污垢,头发结成了饼,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们面前只有几碟花生米和馒头,大口喝酒,大声划拳,眼神凶狠。
这是污衣派。
“哼,彭长老。”
净衣派中,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放下酒杯,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
“如今帮主之位空悬多年,帮中事务繁杂。咱们净衣派出的钱粮占了帮中开销的八成,这新任帮主,怎么也该从我们这边选吧?”
“放屁!”
污衣派那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陈胖子,你还要不要脸?丐帮丐帮,不讨饭叫什么丐帮?你们这群穿绸裹缎的,整天跟官府富商勾勾搭搭,哪还有半点叫花子的样子?”
“当年乔帮主在的时候,谁敢搞这些花花肠子?怎么,乔帮主不在了,你们就想翻天?”
听到乔帮主三个字,苏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北乔峰,萧峰。
那个曾威震江湖、豪气干云的汉子,终究成了传说。
而他留下的丐帮,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正无可避免地走向分裂与衰落。
“彭三鞭,你少拿乔峰压人!”
那个叫陈胖子的净衣派弟子冷笑一声,
“乔峰是契丹人,是辽国的南院大王!提他?你是嫌咱们丐帮被江湖同道骂得还不够惨吗?”
“时代变了!现在讲究的是势力,是钱财!光靠你们那几根打狗棒法,能养活帮里数万弟兄吗?”
“你敢侮辱乔帮主?!”
污衣派的彭长老大怒,抄起手边的竹棒就要动手。
双方人马瞬间站起,兵刃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
店里的其他客人吓得纷纷结账逃窜,只有苏妄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还得空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羊杂汤。
“呼……汤不错,胡椒放得够足。”
他轻声点评,仿佛眼前的一触即发只是一场闹剧。
“打!打死这帮忘本的狗东西!”
彭长老怒吼一声,手中竹棒夹杂着劲风,直取陈胖子面门。
这一招棒打双犬虽然使得有些粗糙,但力道十足,显然有几十年的功力。
陈胖子也不含糊,袖中滑出一对判官笔,招式阴狠,专门点人穴道。
“叮叮当当!”
狭小的客栈内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翻飞,碗碟碎裂,酒水洒了一地。
苏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哪里还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大帮?
招式散乱,内力虚浮,更重要的是——没了那股子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气魄,只剩下了争权夺利的丑态。
此时的丐帮,就像这外面的黄河水,虽然依旧庞大,却已浑浊不堪。
“哗啦!”
一个污衣派弟子被打飞,身体重重地撞向苏妄这张桌子。
眼看那满桌的牛肉和美酒就要遭殃。
苏妄眉头微皱。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一根竹筷。
“去。”
手腕轻抖。
“咻!”
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竟发出了强弓硬弩般的破空声。
它后发先至,精准地插在那弟子的腰带上,带着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巧劲,将那弟子一百多斤的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托住,然后轻轻一转,让他稳稳地落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这一手举重若轻的功夫,瞬间震慑全场。
打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里那个青衫年轻人的身上。
陈胖子和彭长老都是老江湖,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仅仅是用一根筷子就能托住一人,且不伤分毫,这份内力和控制力,简直骇人听闻。
“阁下何人?为何插手我丐帮家事?”
彭长老握着竹棒,神色警惕,但也带着几分敬畏。
苏妄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淡淡开口:
“吃饭就吃饭,打架出去打。”
“若是打翻了我的酒,你们赔不起。”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好大的口气!”
陈胖子眼珠一转,想要试探苏妄的深浅,
“既然阁下嫌我们吵,那在下就请阁下喝杯酒赔罪!”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碗酒,暗运内力,手腕一抖,酒碗如飞蝗石般向苏妄射来。
这一手既是敬酒,也是暗器手法,碗中酒水未洒,却蕴含着极强的冲力。
苏妄连眼皮都没抬。
待那酒碗飞至面前三寸时,他忽然张口,轻轻一吸。
北冥神功·长鲸吸水。
“呼——”
碗中的酒液竟如一条水龙般飞出,直接落入苏妄口中。
而那只空碗,则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道,轻飘飘地落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稳稳停住。
“噗!”
苏妄吐出一口酒气,摇了摇头:
“酒是好酒,可惜被你那脏手碰过,馊了。”
全场死寂。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彻底镇住了这群丐帮弟子。
隔空吸水,这种内力修为,怕是只有传说中的几位绝顶高手才能做到。
彭长老是个直肠子,见状立刻抱拳:
“高人!俺老彭眼拙,不知高人在此!刚才多有得罪!”
陈胖子也是脸色惨白,不敢再造次,灰溜溜地收起了判官笔。
苏妄看着彭长老,忽然问道:
“你刚才用的那是打狗棒法?看着怎么像烧火棍法?”
彭长老老脸一红:
“高人见笑。自从……自从乔帮主走后,打狗棒法的精义失传了不少。俺资质愚钝,只学了个皮毛。”
苏妄叹了口气。
果然,传承断层了。
“降龙十八掌呢?还有人会吗?”
彭长老神色一黯:
“降龙十八掌……如今帮中几位长老凑在一起,也只能勉强凑出十五掌。最后三掌神龙摆尾、见龙在田、亢龙有悔的心法,已经残缺不全了。”
苏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心中有了计较。
若是任由丐帮这么烂下去,将来大宋面对金兵南下,怕是少了一股重要的义军力量。
既然遇到了,便结个善缘吧。
“看在萧峰的面子上。”
苏妄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大雨如注,雷声滚滚。
“你们看好了。”
苏妄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伸出一只手,探出窗外。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他只是对着那漫天的大雨,缓缓拍出一掌。
“昂!”
隐约间,众人仿佛听到了一声苍凉古朴的龙吟。
这一掌拍出,并没有刚猛的掌风。
但窗外那原本垂直落下的雨帘,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托举,瞬间停滞在半空。
紧接着,雨水在空中汇聚,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龙,盘旋而上,直冲云霄!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只不过,苏妄用的不是刚猛,而是刚柔并济、有余不尽的真意。
水龙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水雾,将方圆十丈内的雨水尽数驱散。
客栈门口,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地带,滴雨未沾!
“这……这是……”
彭长老和陈胖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热泪盈眶。
他们虽然练得不到家,但眼力还是有的。
这就是失传的降龙掌精义!而且比传说中的更加高深莫测!
“这招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刚不可守。”
苏妄收回手,并未回头,
“告诉你们的传功长老,练掌先练心。心胸若只有方寸之地,永远练不出吞吐天地的掌法。”
苏妄走回桌边,拿起折扇和那把油纸伞。
“饭钱放在桌上了。”
他扔下一块银子。
“高人!请留步!敢问高人尊姓大名?”
彭长老跪行几步,想要挽留。
若是能请这位高人回总舵指点一二,丐帮复兴有望啊!
苏妄没有停下脚步,他掀开门帘,走入雨幕之中。
“名字不重要。”
“萍水相逢,缘尽即散。”
他牵出照夜玉狮子,翻身上马。
白马在雨中嘶鸣一声,载着那位青衫客,向着茫茫雨夜的深处奔去。
只留下客栈内一群目瞪口呆的丐帮弟子,对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发呆。
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羊杂汤还冒着热气。
而在那张粗糙的木桌表面,赫然留着几个入木三分的指痕,那是苏妄刚才放下酒杯时,无意间留下的。
细看之下,那指痕竟隐隐勾勒出一幅经脉运行图——正是亢龙有悔的运气法门残篇。
“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显灵了啊!”
彭长老抱着那张桌子,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
雨,依旧在下。
苏妄骑在马上,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脸庞。
他并非想要当丐帮的保姆。
留下一招,只是为了让这江湖更有趣些。
如果将来那个叫洪七的小叫花子能看到这张桌子,悟出点什么,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