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黄河,便是豫北平原。
这里的风土与终南山迥异。
一望无际的麦田刚刚返青,像是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在大地上。
官道两旁,高大的白杨树笔直挺立,在春风中哗哗作响,透着股北方特有的倔强与硬气。
相州,汤阴县,岳家庄。
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村落。
土坯房,篱笆墙,村口的打谷场上,几只老黄牛正慵懒地晒着太阳。
“夫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宋脊梁住的地方?”
杨婉骑在马上,有些讶异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甚至有些贫寒。
比起长安城的繁华,这里简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苏妄勒住照夜玉狮子,折扇指了指前方的一条蜿蜒土路,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浅水湾里,可是藏着一条真龙。”
正说着,前方尘土飞扬。
只见一个少年正沿着土路大步走来。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膀大腰圆,面容黝黑方正,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憨厚与坚毅。
最让人吃惊的是,他背上竟然背着一座如小山般的柴垛!
那柴垛目测足有三百斤重,压弯了扁担,但他脚下的步子却稳健如山,一步一个脚印,呼吸更是平稳绵长,丝毫不见乱象。
“好大的力气!”
杨婉出身将门,自然识货,
“这般负重还能行走如风,这少年的下盘功夫,怕是比那个铁掌帮的雷猛还要扎实。”
苏妄嘴角微扬,驱马上前:
“小兄弟,借问一声,周侗老前辈可是在这村中?”
那少年闻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苏妄。
面对这骑着神驹、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他眼中并无半点卑微或羡慕,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周恩师正是家师。不知贵客从何而来?”
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
“故人来访。”
苏妄笑了笑,
“我叫苏妄。你便是岳飞吧?”
少年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陌生的贵公子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正是岳飞。贵客既是恩师故友,请随我来。”
他并没有放下背上的柴火,而是就这样背着三百斤的重物,在前面引路,速度竟丝毫不慢。
岳飞的家,是村东头的一座三间茅草屋。
虽然简陋,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满了劈好的干柴。
院中立着几个木桩,还有一张挂在墙上的旧强弓。
“师父!有客到!”
岳飞放下柴火,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屋帘掀开,周侗拄着铁拐走了出来。
半年不见,这老头的气色比在长安时好了许多,显然是找到了心仪的衣钵传人,心情舒畅。
“苏公子?!”
周侗一见苏妄,眼中精光爆射,大笑着迎了上来,
“老夫昨夜观星,见紫气东来,便知有贵人临门。没想到竟是苏公子和杨家娘子到了!快快请进!”
故人重逢,自然是一番寒暄。
岳飞的母亲姚氏是个慈祥的妇人,见家里来了贵客,连忙去杀鸡备饭。
杨婉虽是客人,但也挽起袖子去灶间帮忙,她那豪爽干练的性格,很快便赢得了姚氏的喜爱。
堂屋内,只剩下苏妄、周侗和侍立在一旁的岳飞。
“苏公子,大恩不言谢。”
周侗指着岳飞,满脸自豪,
“这孩子,果然如公子所言,天生神力,且义薄云天。老夫这一身所学,翻子拳、金钟罩、沥泉枪法,他一学就会,举一反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岳飞垂手而立,神色谦恭:
“恩师谬赞了。若无恩师教导,岳飞不过是个乡野村夫。”
苏妄打量着岳飞。
此时的岳飞,虽然还未经历沙场的洗礼,但那股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气质已见雏形。
这是一块璞玉,只待雕琢。
“光说不练。”
苏妄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强弓上,
“听说周老前辈有一手连珠箭的绝活,不知岳飞学了几成?”
周侗抚须笑道:
“这孩子在箭术上的天赋,尤胜拳脚。鹏举,去把你的弓拿来,给苏公子演练一番。”
“是。”
岳飞取下那张弓。
这是一张三石的铁胎弓,寻常壮汉连拉开都费劲。
岳飞走到院中,搭上一支长箭,深吸一口气。
“崩!”
弓如满月。
“嗖!”
箭如流星,正中百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上的铜钱眼,穿心而过!
“好!”周侗喝彩。
苏妄却摇了摇头:
“力道够了,准头也够了。”
“但,还是太死了。”
岳飞一愣,收弓抱拳:
“请苏公子指教。”
苏妄站起身,并未拿弓。
他随手从地上的柴堆里抽出一根细细的柳条。
“弓箭之道,在于意,不在于力。”
“若是到了战场上,弓断了,箭尽了,你待如何?”
岳飞皱眉沉思:
“那便以枪杀敌,以拳杀敌。”
“若枪也断了,手也废了呢?”
苏妄步步紧逼。
岳飞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便以身躯为箭,撞也要撞死敌人!”
“好一股烈气!”
苏妄赞叹一声,
“但,那是匹夫之勇。为将者,当借天地万物为兵。”
“看好了。”
苏妄两指夹住那根柔软的柳条。
他并没有拉弓的动作,只是目光看向天空中正在盘旋的一只苍鹰。
“去。”
手腕轻抖。
北冥真气·弹指神通(逍遥派改良版)。
“咻!”
那根原本柔软无力的柳条,竟在离手的瞬间崩得笔直,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啸叫声,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直冲云霄!
那苍鹰飞在百丈高空,寻常弓箭根本射不到。
但那柳条却仿佛无视了距离与风阻。
“噗!”
一声轻响。
苍鹰哀鸣一声,如断线的风筝般栽落下来。
待落到地上,众人才看清,那根柳条竟然精准地穿透了苍鹰的翅膀根部,并未取它性命,只是让它暂时失去了飞行能力。
全场死寂。
岳飞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苍鹰,又看了看苏妄那只白皙的手。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箭术的认知。
不用弓,以柳条射落百丈高空的飞鹰,且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这叫心箭。”
苏妄淡淡道,
“也是以气御物的法门。”
“岳飞,你天生神力是你的优势,但也容易成为你的桎梏。”
“当你什么时候能用一根草射穿这棵老槐树时,你的箭术,才算真正登堂入室。”
周侗在一旁看得热泪盈眶:
“高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鹏举,还不快谢过苏公子指点!”
岳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多谢公子传道!岳飞铭记于心!”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一盆炖鸡,几碟野菜,一坛村酿。
虽然粗茶淡饭,但众人吃得极为畅快。
席间,苏妄看着岳飞,忽然问道:
“岳飞,你可知现今天下大势?”
岳飞放下筷子,神色肃穆:
“金人势大,辽国将亡。我大宋虽然繁华,但武备松弛。一旦辽国覆灭,金人的铁蹄必将南下。到时候,生灵涂炭。”
“你看得很准。”
苏妄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如何?”
“投军!”
岳飞毫不犹豫,
“驱除鞑虏,收复河山!”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岳母姚氏,从屋内取出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针线包。
她看着儿子的后背,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
“儿啊,你有此志向,娘不拦你。”
“但娘怕你日后在军中,被奸人诱惑,忘了初心。”
“今日,娘便在你背上刺下四个字,你要时刻铭记。”
苏妄和杨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重。
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不仅仅是刺在岳飞的背上,更是刺在了整个中华民族的脊梁上。
待刺字完毕,岳飞赤裸着上身,背后的四个血字触目惊心。他跪在母亲面前,立誓不负家国。
苏妄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岳飞:
“这块玉佩,你拿着。”
“日后你若在军中遇到粮草不济,或者朝中有奸臣作梗,可拿着这块玉佩去江南找逍遥山庄。”
“我保你岳家军,粮草无忧。”
这是苏妄给岳飞的承诺,也是他能做的最大干预。
他不希望看到风波亭的悲剧重演,至少,要给这位英雄留一条后路。
“另外……”
苏妄压低了声音,对周侗和岳飞说道,
“我此去汴梁,是为了寻找一本兵书的线索。”
“此书名为《前代兵法汇总》。”
“若我找到了,定会让人送来给你。”
岳飞双手接过玉佩,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拜:
“公子大恩,岳飞无以为报!唯有沙场杀敌,以报国恩,以报公子!”
夜深了。
岳家庄陷入了沉睡。
苏妄和杨婉被安排在西厢房。
杨婉一边帮苏妄宽衣,一边轻声感叹:
“夫君,今日见了这岳家母子,妾身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豪杰。”
“比起他们,江湖上的那些恩怨情仇,真的太渺小了。”
苏妄将她揽入怀中,透过窗户看着天上的星空:
“是啊。”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
“我们虽然身在江湖,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那夫君明日去汴梁,真的要去皇宫吗?”
杨婉有些担心,
“听说那皇宫大内高手如云,还有那个黄裳……”
“放心。”
苏妄吻了吻她的额头,
“黄裳是自己人。”
“至于大内高手……”
苏妄冷笑一声,
“在逍遥派面前,这世上就没有去不得的地方。”
“而且,我也想带你去看看,那号称万国来朝的东京梦华,究竟是何等模样。”
“顺便,去尝尝那御膳房的水晶脍,听说比你的手艺还要好那么一点点。”
杨婉娇嗔地拧了他一下:
“嫌我手艺不好,那你以后别吃我做的饭!”
“不敢不敢,夫人做的饭天下第一……”
屋内传出低低的笑语声,在这个宁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次日清晨。
苏妄与杨婉辞别了岳家众人,再次踏上旅途。
离开汤阴县十里,苏妄回头望去。
只见那棵老槐树下,那个背着柴火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座即将崛起的山峰。
“走吧。”
苏妄一挥马鞭,
“下一站,汴梁。”
“去会会那个风流皇帝赵佶,还有那满朝的妖魔鬼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