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终于停了,空气被洗得格外通透。
听雨轩内,那股昨夜残留的洗脚水味早已被熏香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酸甜焦香味。
后厨,热火朝天。
原本是杀人如麻的摩尼教五行旗高手,如今在苏妄的调教下,已经彻底沦为了听雨轩御用厨师团。
“阿三!这桂鱼要切成麦穗花刀,每刀深浅要一致,不能断皮!你那切削手是白练的吗?”
苏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灶台边当指挥。
阿三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对着案板上的一条肥硕桂鱼运功。
“老爷,这比砍人难多了……”
他抱怨归抱怨,手底下却不敢含糊。内力灌注刀尖,刷刷几下,鱼肉翻起,如刺猬炸毛,每一根肉刺都大小均匀,晶莹剔透。
“阿大,起油锅!”
“油温七成热,要听到‘滋啦’声!”
阿大深吸一口气,双掌贴在巨大的铁锅底部。
烈火掌全力催动。
锅里的清油瞬间沸腾,冒起青烟。
“下鱼!”
阿三提着鱼尾,放入锅中。
“滋!”
一声爆响,香气四溢。鱼身在热油中迅速定型,金黄酥脆,昂首翘尾,活灵活现如一只松鼠。
最后,苏妄亲自调汁。
番茄酱、香醋、白糖、高汤。
红亮的汤汁淋在炸好的鱼身上,发出吱吱的欢叫声,酸甜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成了。”
苏妄满意地点点头,
“这道松鼠桂鱼,便是今晚宴席的压轴大菜。”
“端上去吧。”
今晚,听雨轩大门洞开,广发英雄帖。
苏妄请客。
请的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那个一直在暗中窥探的老朋友。
水榭之中,灯火辉煌。
一共摆了三桌。
左边一桌,是丐帮净衣派的鲁有脚长老,带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弟子,正襟危坐。
右边一桌,是已经被打服了的青竹帮帮主过江龙,还有几个码头上的大佬,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高声语。
而中间的主桌,只留了三个位子。
苏妄、杨婉,以及一个空位。
“苏公子,您今晚这是……”
鲁有脚有些坐立不安。丐帮污衣派昨晚刚被泼了洗脚水,今天净衣派就被请来吃饭,这让他心里没底。
“鲁长老放心。”
苏妄给杨婉夹了一筷子凉拌嫩藕,笑道,
“今晚只谈风月,不谈江湖恩怨。”
“而且,真正的客人,还没到呢。”
话音未落。
门口传来一声长笑:
“哈哈哈!苏公子好雅兴!竟然能在苏州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夫佩服!”
一个身穿锦衣、手持铁扇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儒雅,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剑客,太阳穴高耸,显然是内家高手。
“在下燕复生,久仰苏公子大名。”
中年文士走到主桌前,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燕复生?
苏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燕,燕子坞。
复生,复国重生?
这名字起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慕容家有关系。
“原来是燕先生。”
苏妄并未起身,只是举了举酒杯,
“听说燕先生最近在太湖上很是活跃,不仅收编了几个水寨,还对寒山寺的古钟很感兴趣?”
燕复生眼神一凝,随即笑道:
“苏公子消息灵通。”
“老夫乃是姑苏慕容氏的旧部。如今少主虽已不在,但慕容家的威名不可坠。”
“听说苏公子占了这听雨轩,还收服了青竹帮,老夫今日来,是想和苏公子谈个合作。”
“哦?怎么个合作法?”
燕复生目光灼灼:
“苏州城的水路,加上我的太湖水寨,若是联手,这江南的半壁江山,便是咱们的。”
“只要苏公子肯归顺我慕容家,日后大业得成,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听到归顺二字,正在倒酒的方百花手一抖,差点把酒洒了。
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吧?让这个大魔头归顺?
苏妄却没生气,反而夹了一块松鼠桂鱼的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鱼不错,就是刺没挑干净。”
“燕先生,你想让我归顺,总得拿出点真本事吧?”
“光靠一张嘴,还有慕容复那个疯子的名头,可吓不住我。”
“狂妄!”
燕复生身后的一名剑客大怒,长剑出鞘,直刺苏妄面门。
苏妄头也没抬。
他手中的筷子轻轻一夹。
“叮!”
那柄精钢长剑,竟然被那一双竹筷稳稳地夹住。
任凭那剑客如何催动内力,脸涨成猪肝色,长剑就像是铸在了筷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太弱。”
苏妄手腕一抖。
“崩!”
长剑寸寸断裂。
那剑客惨叫一声,虎口崩裂,倒飞而出,摔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全场死寂。
鲁有脚和过江龙看得冷汗直流。
一双筷子断钢剑?这内力得深厚到什么程度?
燕复生脸色铁青,但并未慌乱。
他缓缓打开手中的铁扇,扇面上画着一副斗转星移的星图。
“好功夫!”
“看来苏公子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既然如此,那就让老夫来领教一下!”
“呼!”
燕复生身形一晃,手中铁扇化作一道乌光,点向苏妄的期门穴。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但劲力含而不吐,隐隐有一种牵引挪移的味道。
“斗转星移?”
杨婉惊呼一声。
“是个赝品。”
苏妄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就在铁扇即将点中他的瞬间,他伸出了右手食指。
轻轻一点。
指尖正中扇骨。
“转!”
燕复生大喝一声,想要运起家传绝学,将苏妄的指力反弹回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变得惊恐无比。
他发现,自己的内力不仅没有反弹,反而像是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被疯狂地吸了进去!
北冥神功·海纳百川。
“这……这是什么?!”
燕复生拼命想要撤手,但那把铁扇就像是长在了苏妄手指上。
体内的内力如决堤的江水,源源不断地泻出。
“真正的斗转星移,讲究的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苏妄的声音冷淡如冰,
“而你练的这个,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移花接木罢了。”
“内力驳杂不纯,招式似是而非。”
“你是慕容家的家奴吧?偷学了几招皮毛,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砰!”
苏妄手指一震。
燕复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砸在墙上,口喷鲜血。
那把铁扇更是扭曲成了麻花,掉在地上。
“你……你废了我的丹田?!”
燕复生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苏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说吧。”
“你背后到底是谁?”
“慕容家早就没人了。你这身虽然是赝品,但也有些火候的武功,还有这聚拢水匪的财力,不是一个家奴能弄出来的。”
燕复生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不说是吧?”
苏妄对着站在一旁看戏的阿大招了招手,
“阿大,把咱们昨天剩下的‘加料粽子’拿来,喂这位燕大侠吃几个。”
一听到加料粽子,阿大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好嘞!老爷!那里面可是加了我在山上抓的蜈蚣粉和断肠草汁,味道一绝!”
燕复生吓得浑身哆嗦,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说!”
“是……是金国人!”
“我是被金国密使收买的!他们给了我钱和这本残缺的秘籍,让我假借慕容复的名义,在江南搅乱局势,为日后金兵南下做内应!”
全场哗然。
鲁有脚更是拍案而起:
“狗汉奸!我丐帮最恨的就是卖国求荣之辈!”
真相大白。
所谓的慕容复生,不过是金人布下的一颗棋子。
苏妄看着像死狗一样的燕复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把他交给丐帮处理吧。”
“鲁长老,这种人,你们丐帮应该最擅长对付。”
鲁有脚大喜。这是送给丐帮的一个大人情,也是铲除奸细的大功劳。
“多谢苏公子!这厮交给我们,定让他后悔生出来!”
随后,苏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战战兢兢的青竹帮帮主身上:
“今晚这顿饭,大家都吃好了吗?”
“吃……吃好了!”
“苏公子的菜,天下第一!”
众人连忙附和。
“既然吃好了,那咱们就把规矩立一立。”
苏妄摇着折扇,语气平淡,
“从今天起,苏州城的大小帮派,我不干涉你们发财。”
“但是,有三条红线。”
“第一,不许欺压良善百姓。”
“第二,不许和金人勾结。”
“第三……”
他指了指方百花,
“听雨轩若是要买什么东西,必须打八折。”
“是是是!全听苏公子的!”
“以后听雨轩就是咱们苏州武林的总舵!”
众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斗转星移的传人都被一指头废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不够苏妄塞牙缝的。
宴席散去。
听雨轩重新恢复了宁静。
阿大他们正在收拾残羹冷炙,一边收拾一边偷吃剩下的松鼠桂鱼。
杨婉站在水榭边,看着水中的倒影,有些感慨:
“夫君,没想到金人的手伸得这么快。连这江南腹地都有了他们的影子。”
苏妄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大厦将倾,蝼蚁先知。”
“不过,今晚也不是没有收获。”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从燕复生身上搜出来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狼头。
“这是金国雪狼卫的统领令牌。”
“看来,咱们之前在长安杀的那几个,只是小喽啰。真正的硬茬子,还在后面。”
“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妄笑了笑,
“而且,有了这块令牌,咱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一下。”
“比如给金人送点假情报?”
“对了。”
苏妄忽然想起什么,
“方管家!”
正在算账的方百花抬起头,没好气地应道:
“干嘛?又要钱?”
“不是。”
苏妄指了指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松鼠桂鱼”,
“这鱼冷了就不好吃了。”
“拿去热热,给阿大他们当宵夜吧。”
“告诉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明天咱们要把那片竹林改成迷阵,这可是个大工程。”
方百花看着那盘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大魔头,虽然嘴上刻薄,但对身边的人好像还真挺不错的。
“知道了!啰嗦!”
她端起盘子,脚步轻快地走向后厨。
夜深人静。
苏妄拥着杨婉,听着窗外的风声。
苏州的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方腊即将起义。
金兵正在集结。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变数,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准备下一盘大棋。
不过在此之前……
“婉儿,今晚月色这么好,咱们是不是该继续探讨一下玉女心经的第三层了?”
“讨厌,灯还没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