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苏州城的暑气如蒸笼一般。
护城河里的水似乎都变得粘稠了,知了在柳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城里的百姓若是没有紧要事,大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听雨轩内,却是一方清凉天地。
后院的葡萄架下,苏妄布下了一个简易的引水聚风阵。
利用假山的高度差,将井水引流而下,形成一道道细细的水帘,风穿帘而过,便带上了透骨的凉意。
“夫君,这青梅酒封存了三个月,今日开坛,正是时候。”
杨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薄纱道袍(苏妄特意为她设计的居家服,宽袍大袖,透气舒适),正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泥封的小坛子。
坛口一开,一股酸甜清冽的果香瞬间溢满小院,那是初夏的味道。
苏妄躺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周易参同契》,听到酒香,便随手将书盖在脸上:
“好酒。”
“梅子酸,酒气烈,加两块冰,便是神仙饮。”
一旁的方百花正苦着脸,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对着一个小红泥炉子扇火。
炉子上正煮着一壶泉水,那是用来给苏妄冲茶的。
“我说苏大老爷,这么热的天,您非要喝热茶,这不是折腾人吗?”
方百花擦了擦额头的汗,没好气地抱怨。
自从被苏妄扣押在此,她这个摩尼教圣女,不仅要管账,还要兼职烧水丫鬟,简直是威严扫地。
“心静自然凉。”
苏妄拿下脸上的书,
“再说了,你练的是乾坤大挪移的入门心法,体内火气太旺。在这炉边烤烤火,以热制热,这叫火里种金莲,是在帮你练功。”
“信你个鬼!”
方百花嘟囔着,但手里的蒲扇却扇得更有节奏了。
不知为何,这几个月下来,她发觉自己体内的真气确实比以前精纯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躁动不安。
就在这一派祥和之时。
“当!当!当!”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紧接着,是大批官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肃静!回避!”
“神霄宫通真达灵先生驾到!”
听到神霄宫三个字,方百花的手一抖,扇子差点掉进炉子里。
“神霄派?那是官家最宠信的道派,掌教林灵素号称神霄教主,权倾朝野。他们怎么来苏州了?”
苏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还能为什么?为了钱呗。”
“朱勔搞花石纲搜刮的是石头,这帮道士搜刮的,可是福地。”
话音未落,听雨轩的大门被人蛮横地推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衙役,而是一队身穿锦衣、手持拂尘的道兵(经过训练的武装道士)。
这群人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院子。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穿紫色八卦道袍、头戴纯阳巾的中年道士。
此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手持一把桃木剑,乍一看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那一双眼睛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淫邪。
那道士一下轿,便装模作样地拿出罗盘,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看着这满院的奇花异草、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尤其是那明显比外面凉快许多的水帘阵,他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浓了。
“无量天尊!”
道士一甩拂尘,对着苏妄和杨婉打了个稽首,眼神却在杨婉那曼妙的身姿上多停留了几息,
“贫道乃神霄宫灵虚子,奉旨巡视江南,甄别妖邪。”
苏妄依旧躺在竹椅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淡淡抿了一口青梅酒:
“哦?妖邪?”
“道长看我这院子里,哪里有妖邪?”
灵虚子冷笑一声,手中桃木剑一指苏妄:
“好大的胆子!见了本法师竟敢不跪!”
“贫道刚才用天眼一看,这宅子上空妖气冲天,黑云压顶!分明是有妖孽在此设阵,窃取大宋龙气!”
“尤其是这个阵法……”
他指了指那个降温的水帘阵,
“逆乱阴阳,聚集阴寒之气,这分明是养尸地!”
“噗……”
方百花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个用来纳凉的水帘子,硬是被说成了养尸阵?这道士编瞎话的本事,比摩尼教那帮神棍还离谱。
“大胆妖女!还敢发笑!”
灵虚子大怒,
“来人!将这宅子封了!这几人全部拿下,带回法坛,贫道要开坛做法,驱魔除妖!”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几十名道兵拔出腰间的法剑,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慢着。”
苏妄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道长说是妖法?”
苏妄走到那水帘前,伸手接了一捧水,
“这不过是引水纳凉的小把戏,乃是格物之理。道长身为皇家法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放肆!贫道修的是五雷正法,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懂的?”
灵虚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妖法,但他看中了这处宅子,更看中了杨婉和方百花这两个绝色女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既然道长修的是雷法……”
苏妄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看似无害的笑容,
“那不如咱们来斗个法?”
“若是道长能引来天雷,劈了我这妖人,这宅子双手奉上。若是引不来……”
“引不来如何?”
“那就请道长把身上这层皮扒了,从这滚出去。”
灵虚子心中冷笑。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靠的就是一手戏法装神弄鬼,还怕你一个富家公子哥?
“好!既然你自寻死路,贫道就成全你!”
灵虚子命人摆下法坛。
他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雷公电母,听我号令!”
他在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猛地往桃木剑上一插。
“燃!”
只见那符纸并没有接触火源,竟然“呼”的一声凭空自燃了起来!
“哇!”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这就是仙术啊!
杨婉和方百花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方百花低声道:“切,不就是白磷粉吗?我们教里骗那些乡下老太太都用烂了。”
灵虚子见镇住了场子,更加得意。
他从袖中撒出一把粉末,往烛火上一喷。
“轰!”
火焰瞬间变成了惨绿色,隐约间仿佛有鬼哭狼嚎之声。
“妖孽!还不显形!”
灵虚子剑指苏妄。
苏妄看着他在那上蹿下跳,打了个哈欠:
“表演完了?”
“就这点本事?”
“那该轮到我了。”
苏妄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设坛,也没有念咒。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北冥真气·凝水成镜。
“起。”
院子里的水汽,在苏妄深厚的内力操控下,瞬间凝聚成无数微小的水珠,悬浮在半空。
正午的阳光透过这些水珠,发生了折射。
“那是……”
灵虚子瞪大了眼睛。
只见苏妄的身后,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七彩的霓虹光环,宛如佛光普照!
而在那光环之中,隐约可见仙鹤飞舞,亭台楼阁(这是利用海市蜃楼原理制造的幻象)。
这还没完。
苏妄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传音搜魂大法·改良版。
“铮——”
明明没有人弹琴,但空气中却响起了如天籁般的仙乐。
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让人心神宁静,甚至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这才是真神仙啊!”
围观的百姓,甚至那些道兵,都看傻了。
比起灵虚子那种阴森森的鬼火,苏妄这手“佛光普照、仙乐飘飘”,档次高了不知多少倍!
灵虚子额头冷汗直流。
他知道遇到硬茬子了。这是真正的内家高手!
“妖……妖术!这是障眼法!”
他气急败坏,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那是神霄派秘制的掌心雷,其实就是土火药),想要暗算苏妄。
“想玩雷?”
苏妄眼神一冷。
“那我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五雷轰顶。”
就在灵虚子刚要扔出火药球的一瞬间。
苏妄手指一弹。
一枚生死符(冰片)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灵虚子手腕上的列缺穴。
“哎哟!”
灵虚子手腕一麻,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那颗已经点燃引信的掌心雷,没扔出去,反而顺着他的袖管……滑进了他的裤裆里。
“不!”
灵虚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轰!!”
一声闷响。
一道黑烟从灵虚子的道袍下面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灵虚子捂着下半身,在地上疯狂打滚,叫得撕心裂肺。
虽然这土火药威力不大,炸不死人,但那个位置怕是彻底废了。
“啧啧啧。”
苏妄摇了摇头,一脸同情,
“道长法力果然高强,竟然在裤裆里练雷法。”
“这断子绝孙雷,在下佩服。”
那些道兵见主子废了,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举着剑不知所措。
苏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转冷:
“还不滚?”
“是想留下来,尝尝我的天雷吗?”
说着,他手中折扇一挥。
那漫天的水雾瞬间化作无数冰针,悬停在众人的眉心前。
只要他意念一动,这些人就会变成筛子。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道兵们哪里还敢停留?一个个扔下兵器,抬起那个还在哀嚎的灵虚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听雨轩。
闹剧散场。
听雨轩重新恢复了清净。
方百花一边收拾院子里的狼藉,一边看着苏妄,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手海市蜃楼,是怎么做到的?”
“能不能教我?”
苏妄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微温的茶:
“想学啊?”
“先把你那摩尼教的内功练好再说。”
“另外……”
苏妄从怀中掏出之前从地宫里得到的那块圣火令,
“方百花,你还没告诉我,这块令牌背面刻的这些波斯文,是什么意思?”
方百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抢夺:
“那是圣教机密!还给我!”
苏妄手一抬,避开她的抢夺:
“不说也没关系。”
“反正过几天,会有波斯人亲自来找我拿。”
“波斯人?”
方百花一愣,“总坛的使者?”
苏妄点了点头:
“我在山塘街的眼线来报,最近有些色目人在打听听雨轩的位置。”
“看来,这地宫里藏着的东西,不止是火药图纸那么简单。”
“或许还藏着你们摩尼教失传已久的乾坤大挪移心法?”
方百花浑身一震。
乾坤大挪移心法在中土早已失传,只剩下残篇。如果这里真的有完整版……那哥哥的大业就有希望了!
夜深了。
苏妄站在书房的窗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那块圣火令。
他虽然不懂波斯文,但他能感受到这令牌材质特殊,透着一股极热的气息。
“夫君。”
杨婉走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那个灵虚子毕竟是皇家的人,废了他,会不会引来朝廷的报复?”
“朝廷?”
苏妄冷笑一声,
“现在的朝廷,自顾不暇。”
“方腊在睦州已经杀官造反了(剧情推进)。”
“那个灵虚子回去,只会说是遇到了乱党,根本不敢提自己被废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苏州城怕是安生不了了。”
苏妄将圣火令收起,
“波斯使者、方腊的起义军、还有朱勔的私兵……”
“都要往这挤。”
“婉儿,这把琵琶,你可能要经常弹了。”
杨婉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握住了苏妄的手:
“只要和夫君在一起,便是刀山火海,婉儿也不惧。”
苏妄反手握住她,目光温柔:
“没那么严重。”
“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罢了。”
“明天,咱们继续做梅子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