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前面是打铁的地方,炉火正旺,风箱呼哧响,铁砧上搁着块烧红的铁胚。
后面用布帘隔开个小间,算是待客的地方,摆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
王雅婷就站在布帘边,冷着脸,抱着胳膊,斜眼瞅着秦城父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似是不满父亲将二人请进来。
“坐,快坐!”
秦大河用围裙擦了擦手,招呼着,又朝王雅婷喊道:“雅婷,去倒两碗水来!”
王雅婷没动,撇撇嘴:“爹!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要想和他们说话,去他们河沟村说就是了,干嘛非要让他们进家里来?
你看看这地,你还让他们坐,多脏啊……”她眼睛瞟着秦城脚下带进来的泥土和煤灰。
秦大山脸上的笑容又挂不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秦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不过他没吭声。
秦大河脸色沉下来,瞪了女儿一眼,吼出声:
“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大伯和你表哥!”
王雅婷一下子恼了:“你为了他们吼我?!我去找娘!”
她一跺脚,扭头就往后院跑。
秦大河张了张嘴,想叫住她,没出声。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转回来对秦大山勉强笑道:
“孩子不懂事,大哥别往心里去。坐,坐。”
秦大山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站着就行。
这次来,是想……求你件事。”他声音越说越低。
秦大河擦了把额头的汗:
“我知道,我知道。
上次我回村,就听说了。
阿城那事你放心。
我这铁匠铺,今年还有学徒名额,我给我侄儿留了一个!”
秦大山眼睛猛地亮了,激动道:“真的?大河,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他激动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
秦城心里也动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看着二叔那真诚的神色,连忙躬身行了一礼:
“谢二叔。这份情,阿城记心里了。”
秦大河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
话音未落,布帘一掀,王雅婷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妇人。
妇人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穿着细布衣裳,脸盘圆润,眉眼间带着精明。
正是秦大河的妻子,王春花。
“娘说了,”王雅婷抬着下巴,眼神挑衅地扫过秦城,“今年铺子里的学徒名额,满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
秦大河愣住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满了?胡说八道,明明还有四个名额。”
王春花没看秦大河,目光落在秦大山和秦城身上,上下打量,嘴角扯了扯:
“大河,不是我说你。这学徒的名额,是铺子里的产业,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今年确实满了,都是早就定下的。你这侄儿来晚了。”
秦大山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城倒没什么意外,他早就料到。
什么名额满了,不过是托词。
这婶婶,从没把他们河沟村的穷亲戚放在眼里。
只是,这样一来,二叔夹在中间,难做人。
“你……”秦大河脸涨得通红,看看妻子。
又看看大哥和侄子,又气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你这是…明明还有名额。”
“我说满了就是满了!”
王春花声音拔高,打断他,“这铺子姓王,不姓秦!有些事,你最好记清楚!”
秦大河的脸更红了,没有说话,只剩粗重的喘息。
他握着拳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秦城往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对着秦大河微微躬身:
“二叔,没事。谢谢您为我的事操心。
不管成不成,侄儿都领您这份情。身份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
他说完,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爹,咱们走吧。”
秦大山像是失了魂,被秦城拉着,踉跄转身。
反应过来的二叔眼看秦城和秦大山已经走到了门口,连忙追了出去。
“阿城!等等!”秦大河忽然喊了一声,追到门口。
秦城回头。
秦大河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塞进秦城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
“是叔没用。”秦大河声音发涩,眼睛不敢看秦城。
“这点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
不多,你拿着,去给自己谋个别的生路。”
秦城捏着布包,触手是硬的,应该是碎银和铜钱。
他看着二叔通红的眼圈,喉头也哽了一下。
他没推辞,郑重地又行了一礼:
“二叔,您的恩,侄儿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秦大山也回过神,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儿子还有十天不到就要一辈子成为矿奴,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连连道谢:
“大河,真是为难你了,添麻烦了。”
秦大河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铺子,背影有些佝偻。
秦城拉着父亲,快步离开。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铺子里传来隐隐的争吵声。
“我给我侄儿谋个生路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是二叔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接着是王春花尖厉的嗓门:
“我平时让你去河沟村看看他们父子,已经够给你脸了!
现在你还要拿我们王家的产业,去贴补你那个贱籍的侄儿?
我告诉你,没门!”
“他是我亲侄儿!”
“你叫王大河!不叫秦大河!你给我搞清楚!”
后面的话,秦城没再听。
他走得更快了些。
现在冲进去没用。
没实力,说什么都是屁。
这口气,得先咽下去。
以后有机会了,再给二叔把面子挣回来,他握紧了手里的布包。
父亲一直沉默着,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
秦城知道他在想什么,父亲觉得自己没用,是贱籍,连累儿子,走到哪都被人瞧不起,还连累亲兄弟被骂。
走到街边,秦城停下,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还有一吊铜钱。
估摸着有三四两的样子。
对二叔一个入赘的铁匠学徒来说,这恐怕真是他全部私房了。
他把布包收好,看向父亲:“爹,回去吧。”
秦大山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城儿是爹对不住你……”
“没有的事。”秦城打断他,语气平静,“路还长。咱回家。”
秦大山此时心里还是放不下,三四两银子也不够啊。
还要为儿子谋个生路,也需要银钱。
不知想到什么,秦大山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太阳升高了,照在县城灰色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这热闹,跟他们父子没什么关系。
......
铁匠铺里:
王春花还在数落:“早就跟你说过,断了那边!
沾上那些穷鬼,能有什么好?你还偷偷攒钱,长本事了你!”
秦大河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炉火映着他黑红的脸膛,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砸在地上。
王雅婷在一旁帮腔:“就是,爹,你看他们那样子,跟要饭的似的。想翻身?做梦呢!”
秦大河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女儿:“你闭嘴!”
王雅婷被他吼得一哆嗦,躲到母亲身后。
王春花双手叉腰:“你冲孩子凶什么凶?有本事冲我来啊!
我告诉你王大河,这铺子,这家里,我说了算!
你再敢拿一个子儿贴补河沟村,你看我不……”
秦大河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比王春花高,常年打铁,膀子很粗。
王春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了点:“你…你想干嘛?”
秦大河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王春花心里一突。
然后,他转身,走到炉子前,抄起铁锤。
“铛!”
重重一锤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
他不再说话,只是抡锤,一下,又一下。
王春花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拉着女儿回了后院。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憋着火。
但她不在乎。这个家,终究是姓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