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头的铁匠铺,还是老样子。
“铛、铛、铛”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炭火味。
秦城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他抬手,叩门。
“咚咚咚。”
只是瞬息,门后就有了回应。
“来了来了!”里面立刻传来王春花带着明显殷勤的嗓音。
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雅婷!快快快!准是刘老爷来了!快去开门!”
“哎!”王雅婷应和声响起,脚步声轻快急促。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王雅婷那张带着刻意讨好笑容的脸探了出来,嘴里那个“刘”字刚吐出半个音,就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后瞬间换上一种厌烦和毫不掩饰鄙夷的表情。
她那双原本弯着的眼睛立刻耷拉下来,嘴角撇了下去。
王雅婷此刻的心里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无明火,自己讨好的笑容居然被这个泥腿子看到了。
“怎么是你?”声音里带着嫉妒的不耐烦,“别进来!有事说事。”
她嘴上这么问,手上关门的动作可一点没停,半边身子已经挡在了门缝里。
那架势,像是怕门外秦城的穷酸气飘进去玷污了她家的地。
秦城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说:“等等。二叔前些日子借了我银钱,今日我是来还钱的。”
“还钱?”王雅婷关门的动作顿住了,眼神不屑地在秦城身上扫了一圈。
似乎想从他这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上找出有钱的证据。
随即,她脸上露出讥讽的神色,“你真要还钱?像你们这种人,居然还真会还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理所当然:“给我吧,我转交给我爹。”
王雅婷表面虽然鄙夷,但内心却是一喜,她可知道,自己的便宜爹可是给了这小泥腿子三四两银子的。
自己家里虽然还算有钱,但是给自己的零用钱很少,三四两相当于自己两个月的零花钱了。
正好拿给自己用,反正当时自己便宜老爹也是将银子送给这泥腿子的,要到手之后,只要我不说,谁知道这泥腿子还钱了。
心里这么盘算着,却见对面的秦城没有什么反应。
秦城没动,只是看着她:“这钱是我向二叔借的,自然要当面还给他。若二叔不在,我改日再来。”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离开。
“哎!你等等!”王雅婷急了。
她最近零花钱花得厉害,正愁没处找补,这笔意外之财要是能截下来......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更不耐烦了,“烦死了!等着!我去叫我爹!”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力道不轻。
门内隐约传来对话。
“不是刘老爷?刘老爷呢?”是王春花焦急的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娘,不是刘老爷,是河沟村那个泥腿子秦城!说是来还钱的!”王雅婷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还钱?”王春花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拔高,像是故意要让门外听见,
“哼!我当是谁呢!叫你爹出去!把咱家的钱要回来!听清楚没?是咱、们、家、的钱!”
最后几个字,王春花咬得是又重又慢。
秦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对话,心里没什么起伏,心里却想着二人刚刚的对话。
刘老爷,又是这个刘老爷。
这几天,这个名字他听了好几遍了。
二叔家和这个刘老爷好像也有关系?
算了,他懒得深想,反正跟他没关系。
他只需要把银子亲手交给二叔,了却这份人情,也免得二叔难做。
给了王雅婷,怕是转头就进了胭脂水粉铺子。
约莫半炷香后,里面传来了隐约的争吵声。
“这是我自个儿攒的钱!我愿意给阿城!什么还钱?我看是你们逼着阿城来还钱的!”
是二叔秦大河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爹!你吼我干嘛!那是咱家的钱!凭什么白给外人!”王雅婷尖着嗓子反驳。
“还有你!”秦大河的声音转向女儿,带着痛心和愤怒,“马上就要嫁人的人了!一点礼数都不懂!把自己堂哥拦在门外,这是哪门子道理?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近。
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拉开。
秦大河站在门口,整张脸通红,额头上还有汗,身上系着那条油腻的皮围裙。
他看到秦城,眼里的怒气未消,又混杂着尴尬。
“二叔。”秦城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阿城,你……”秦大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秦城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旧布包,双手递过去,语气诚恳:
“二叔,前日您借给侄儿的银钱,解了侄儿燃眉之急,侄儿铭记在心。如今手头稍宽裕了些,特来奉还。多谢二叔雪中送炭。”
“说什么呢!”
秦大河没接,反而用力摆手,脸上带着愧色,“那钱是二叔给你的!不是借!给你就是给你了,哪有让你还的道理!”
“什么嘛!”王雅婷从她爹身后探出头,急得直跺脚,“那就是我们家的钱,必须还!娘都说了!”
“够了!”秦大河猛地回头,瞪了女儿一眼,胸口起伏,“我的钱,我说了算!我说给阿城,谁都不能往回要!”
他转回头,对秦城语气缓和下来,“走,阿城,进屋说。”
“爹!”王雅婷尖叫一声,张开手臂直接拦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不许他进!娘说了……”
“雅婷。”里屋传来王春花平静的声音,“让你堂哥进来吧。”
王雅婷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屋里:“娘?他……?”
秦大河也愣了,有些诧异地看向妻子房间的方向。
自己这婆娘,平日里最不待见河沟村的穷亲戚,尤其是阿城,今天怎么转性了?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屋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女儿正在议亲,对方是县城刘财主家的儿子,是大户人家。
她这是怕阿城这个穷亲戚在门口闹出动静,或是被有心人看见了,坏了女儿的好事。
秦城心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二婶主动让他进门?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进去吧,阿城。”秦大河叹了口气,侧身让开,眼神复杂。
秦城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