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是老样子,打铁的地方炉火正旺,后面小间用布帘隔着。
王春花没在躺椅上,而是坐在小间方桌旁的主位上,身上换了件半新的细布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抬了抬眼皮,看了秦城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秦城没坐,只是站着。
王春花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言语里满是不屑:“阿城啊,你来得正好。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我们家雅婷,就要定亲了。对方是县城里刘大财主家的公子,刘文轩刘少爷。
刘家是什么人家,你可能不清楚。这么说吧,刘老爷家开着布庄、粮行,县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刘少爷本人更是一表人才,读书识礼,武道根骨也是上乘,假以时日,肯定会超越刘财主。”
她说着,目光在秦城身上那身旧衣服上扫过,嘴角一撇,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刘老爷跟咱们县城磨铁镖局的林镖头,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关系莫逆。
林镖头你知道吧?那可是比一般武者更厉害的大人物!刘少爷有这层关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她每说一句,旁边王雅婷的腰杆就挺直一分,下巴也抬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用鼻孔在看秦城了,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傲然。
秦大河站在一旁,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又无力地松开。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耳光,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恨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侄儿,还要让他在自己家里受这份羞辱。
秦城只是默默的听着,在听到林镖头的时候眉毛挑了挑,再次感叹世界真小,搁哪都能遇到熟人。
不知这个林镖头是不是林郎,是的话,呵呵,那对方这个逼可是装错地方了。
秦城也没打算立刻来个打脸,其实王春花说的没错,自己和他们家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自己已经是武者了,意味着不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了。
一是现在自己还没进镖局,不像出岔子。
二是秦城想找个机会,让这个铁匠铺以后二叔说了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春花看着秦城平静的脸,以为他被震慑住了,语气更直白了,施舍般地讲道:
“阿城,二婶今天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明白,人啊,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路。
雅婷马上就是要嫁进高门大户的人了,你二叔呢,虽说只是个铁匠,可往后也是刘少爷的岳丈,身份不一样了。”
她看着秦城,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你总是来寻你二叔,让左邻右舍瞧着,还以为咱们家跟河沟村那些泥腿子还牵扯不清。这名声……不好听,你明白二婶的意思吗?”
她顿了顿,仿佛做出了多大让步似的:
“那点银钱,你不用还了。就当……二婶给你拿去,谋个别的营生。
以后呢,没什么事,就别总往这儿跑了。大家安生过各自的日子,对谁都好。不然……”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王雅婷在一旁,早已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扬眉吐气的畅快,她抱着胳膊,脑袋快仰到天上去了,看着秦城,鼻腔里发出“哼哼”的轻蔑声响。
秦城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下算是懂了。
就说嘛,这个刻薄的二婶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原来是自己女儿想攀高枝,害怕自己这一幅土包子打扮被对家看到了会让自己脸上没面子,现在就是想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出现了。
秦城一阵无语,这又是讲道理,又是威逼利诱,又是施舍银子的,到头来就说个这东西,至于吗。
王春花说完,屋内陷入安静。
秦城才缓缓抬手,对着王春花拱了拱手,动作不卑不亢:“二婶的话,我听明白了。”
他转向秦大河,再次双手托起那个布包:“二叔,借钱还钱,天经地义。您的恩情,侄儿记在心里,但这钱,必须还。”
秦大河嘴唇哆嗦着,看着侄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妻子冰冷的脸,最终,喉咙里挤出一声艰难的:“阿城……”
“好了!”王春花打断他,像是厌倦了这场闹剧,挥挥手,“既然你非要还,那就还吧。银钱两清,也好。”
秦城将布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里面是四两银子,分毫不差。
他不再看王春花和王雅婷,只对秦大河深深一揖:“二叔,侄儿告辞。您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铁匠铺。
身后,隐约传来王雅婷的嘀咕:“泥腿子还装君子……穷得都喝风了,还来充大爷……呸!”
走出大门,秦城眯了眯眼,阳光有些刺眼。
正准备去镖局,就见一队人马正慢悠悠地朝着二叔家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黑锦绸缎的马褂,带着小黑框眼镜,颇有种前世民国时期地主老财的打扮。
身边有个管家模样打扮的人,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卫。
此时旁边的管家正躬着身子陪着笑指着前方:
“老爷,前面就是王铁匠家,我已经提前通知过他们了,老爷请。”
由于这个方向只有一家铺子,就是王记铁匠铺,所以秦城不免和对方一行人擦肩而过。
前头的老爷只是扫了秦城一眼,身后的两名护卫则是盯着秦城,防止秦城对自家老爷不利。
秦城嘴角勾起,这应该就是刘老爷了,怪不得自己刚刚去的时候,王春花认为是刘老爷来了。
......
打听了好几个人,秦城终于是找到了磨铁镖局的门头。
一眼看去,活脱脱像前世的那种武林宗门一般气派。
先是青砖垒起的高墙,得有两丈多。
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正中间是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门板足有半尺厚,上面钉着一排排碗口大的黄铜钉。
门环是两个怒目圆睁的狮头,衔着铁环。
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黑底金字——“磨铁镖局”。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兵部侍郎袁大人赠
门两边站着的两个汉子,清一色的藏青劲装,布料厚实,浆洗得挺括,腰扎牛皮板带,脚蹬薄底快靴。
秦城离着还有十几步远,就感觉那四道目光刷地一下刺了过来,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不对劲!
秦城心里一突,这两人不像是寻常的护院,更像是武者!
他们的眼神锐,像出鞘了一半的刀。
磨铁镖局厉害秦城是知道的,可用武者当护卫这怕是夸张了点。
而且这绝不是普通看大门的护卫,这是真正经历过搏杀见过血的老炮。
两人站立的姿势,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重心沉稳,随时可以暴起发力。
一定是出事了,不然镖局没必要这么戒严。
秦城沉下心,希望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吧,朝着二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