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一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不少人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立刻加重语气道。
“赵斌这小子,从昨天傍晚离开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今天早上也没来厂里上班!李晓芸同志,今天也未见报到!我正奇怪这两人去了哪里,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然闯下如此大祸!”
他看向陈国强,眼神显得无比真诚。
“陈国强同志,你儿子建军现在医院,伤势如何?我代表厂里,先向你表示最深切的歉意!如果……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是赵斌动手打人,我赵山河在这里当着全厂职工、当着这么多老街坊的面发誓,绝对不包庇!一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该送派出所送派出所,该开除厂籍就开除厂籍!我赵山河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他那副大义灭亲的严肃表情,极具迷惑性。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顿时出现了分化。
“赵厂长好像真不知道?”
“看他样子不像说谎……”
“要是真能秉公处理,那倒也好……”
一些后来围观、不太明内情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觉得赵山河身为厂长能如此表态,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里面,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劝陈国强。
“国强啊,赵厂长都这么说了,我看他是真有难处,当父母的,哪能时刻管着孩子?”
“是啊,国强,既然赵厂长答应严查,肯定会给你个交代。咱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影响生产啊。”
“先让厂里调查清楚,如果赵厂长说话不算数,咱们再来找他也不迟!”
劝解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缓和。
保卫科的人也暗暗松了口气。
陈国强冷眼看着赵山河的表演和周围人的反应,心中冷笑。
拖字诀?
说得比唱得好听!
赵斌和李晓芸突然失踪?
分明是见势不妙躲了起来,或者就是赵山河故意安排的缓兵之计!
一旦人群散去,他就可以慢调查,最后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甚至反咬一口。
这种官场伎俩,他见得多了。
甚至如果今天不弄出个结果,陈国强可以肯定,这个赵厂长会在第一时间对自己家进行报复。
不等陈国强开口。
赵山河已经再次开始了他的表演。
只见他脸上带着沉痛和歉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陈国强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语气显得无比真挚。
“国强同志!让你和建军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我教子无方!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厂里,向你郑重道歉!你放心,我这就亲自组织厂工会、保卫科的同志,马上去医院看望建军,所有医疗费用,厂里先垫上!一定给孩子用最好的药!”
他的声音很大,确保周围不少人都能听到。
这番表态,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简直是深明大义、勇于担责的典范。
然而,近在咫尺的陈国强,却从赵山河那看似诚恳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
见好就收,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国强心中冷笑,脸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仿佛被感化、又带着委屈的复杂表情。
只见他反手也紧紧握住赵山河的手。
“赵厂长……您、您能这么说,我……我心里真是……”
他声音哽咽,似乎说不下去。
就在两人双手紧握,看似冰释前嫌的这一刻。
陈国强借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鞠躬感谢的姿势,手腕极其隐蔽而又巧妙地一引、一送!
他用自己的手,带着赵山河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朝着自己的脸颊侧面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陈国强应声而倒,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屈辱的眼神看着赵山河。
“赵厂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已经……你为什么还要打人?”
这一下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绝大多数人只看到赵山河紧紧握着陈国强的手,然后陈国强脸上就挨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看起来,完全就是赵山河在握手时,突然暴起伤人!
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刚刚还在觉得赵厂长深明大义的人,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厂长打人啦!赵山河打人啦!”
这一声,瞬间引爆了全场!
“爸!”
“哥!他们敢打爸!”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眼睛死死盯着现场的陈建国和陈建华,亲眼看到父亲被赵山河打倒,积压的怒火和血气瞬间冲垮了理智!
兄弟俩血红着眼睛,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赵山河冲了过去!
“王八蛋!敢打我爸!我跟你拼了!”
陈建国一把揪住还没反应过来、一脸错愕的赵山河的衣领。
“打他!”
陈建华年轻气盛,直接一拳就砸了过去!
“保护厂长!”
“敢动手?反了你们了!”
保卫科的人见状,也立刻冲了上来,试图拉开陈氏兄弟,保护赵山河。
场面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打!棉纺厂的人打人啦!”
“欺负到头上来了!跟他们干!”
机械厂的工友们、四合院的老街坊们,目睹了赵厂长言而无信、当面打人的暴行。
之前被暂时压下的怒火以十倍的程度猛烈爆发!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保卫科的人墙!
拳头、脚踢、怒吼、惨叫、警棍的挥舞声、物品被打砸的声音……
瞬间混杂在一起!
刚才还只是对峙的厂门口,瞬间演变成了一场上百人参与的大混战!
混乱中,陈国强从地上爬起。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被陈建国兄弟缠住、正狼狈不堪的赵山河。
他趁乱一个箭步冲上前,拨开两个试图保护厂长的保卫科干事,抡起拳头,照着赵山河的脸就砸了过去!
“赵山河!”
陈国强一声怒吼。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赵山河的鼻梁上,赵山河嗷的一声惨叫,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陈国强得势不饶人,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专往赵山河的软肋和脸上招呼。
周围一片混乱,喊打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赵山河的保卫人员也被汹涌的人潮冲散,一时竟无人能有效救援。
赵山河平日里养尊处优,哪经历过这种阵仗,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兀自含糊地咒骂着。
“刁民!反了!统统抓起来!给我全抓起来!”
就在这场混战愈演愈烈,几乎要彻底失控的当口,远处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混战的人群出现了一丝松动和迟疑。
陈国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能再硬拼下去。
他反应极快,立刻停止了殴打,迅速扫视周围。
他看到旁边一个在冲突中鼻子被打出血的机械厂工友,灵机一动,趁乱伸手在那人衣服上抹了一把鲜血,然后胡乱地擦在自己额头和脸上。
接着,他踉跄几步,找到一个相对显眼又不会被踩踏的墙角,眼睛一闭。
“咕咚”一声直接晕倒在地,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重击后不省人事。
陈建国和陈建华本就挂了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打得眼红,忽然瞥见自家老爹这番操作,两人也不傻,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这是要抢占受害者的先机啊!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几乎同时放弃了眼前的对手,哎哟哎哟地惨叫着,抱着胳膊或肚子,瘫软在地,演技虽略显浮夸,但在混乱的场面下也足够逼真。
“住手!统统住手!”
大批警察冲入现场,为首的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面色铁青。
他连喊数声,但打红了眼的人群哪里听得进去,推搡和叫骂仍在继续。
副局长眼见口头警告无效,场面有彻底演变为群体性事件的危险,把心一横,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天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传出,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声枪响震慑住了,动作瞬间僵住,嘈杂的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谁敢再动,按妨害公务论处!”
副局长举着枪,厉声喝道。
警察们迅速行动,开始控制场面,将仍在站立的人强制按蹲在地上。
局面终于被暂时控制住。
副局长收枪入套,阴沉着脸扫视一片狼藉的现场,然后快步走向被几名保卫科人员搀扶起来、鼻青脸肿、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赵山河。
“赵厂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副局长语气严肃地问道,他显然是认识赵山河的。
赵山河此刻形象全无,鼻血糊了半张脸,眼镜也不知飞到了哪里,眼睛肿成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