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满地蹲着的人,尤其是那几个明显伤势严重躺倒在地的陈家父子。
“王局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看看这群暴徒!光天化日之下冲击国家工厂,殴打领导干部,破坏生产秩序!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尤其是那个陈国强,还有他两个儿子,是带头闹事的首恶!必须严惩!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于法!一个都不能放过!”
王局长此时心里也很烦。
他和赵山河认识多年了,早年在一个系统里共过事,私交不错。
就在刚才,赵山河给他打电话,说有人冲击厂子。
他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小,立刻点了人马赶来,没想到现场比他预想的还要火爆。
王局长快速扫视了一下现场,伤员不少,群情激愤。
老赵电话里只说对方闹事,可并没有说什么理由。
根据在现场情况的分析,王局长心里对事情原委已经有了个大概判断。
但此刻,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先控制住场面,尤其要维护老赵和棉纺厂。
一个国营大厂的体面。
“事情的经过,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
王局长语气严肃,对着在场众人道。
“聚众围堵国营工厂,扰乱生产秩序和社会治安,本身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陈国强,跟他的两个儿子,作为主要当事人,先跟我们会局里接受调查!”
他一挥手,身后几名警察就要上前带走陈国强父子。
反观陈国强父子三人,此时全都晕倒在地,被工友们保护在中心。
“不能抓!”
“凭什么只抓我们的人?”
“官官相护!赵斌打人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对!要抓一起抓!把赵斌也抓起来!”
王局长这话和举动,瞬间再次引爆了现场所有机械厂工友和围观群众的情绪。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围得更紧,挡住了警察的去路。
几个年轻气盛的工人甚至举起了手里的家伙,怒目而视。
“不准带走国强叔!”
“还有没有天理了!他们儿子把人往死里打,老子还动手打苦主,现在警察来了不抓凶手,反倒要抓苦主?”
“王局长,你今天要是这么把人带走,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给个公道,没完!”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人群开始往前涌。
警察们如临大敌,纷纷出声喝止,但面对汹涌的人潮,显得势单力薄。
王局长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激烈。
这里可不是偏僻角落,这是四九城,天子脚下!
万一真爆发大规模冲突,演变成群体性事件,别说老赵兜不住,他自己这身警服也得被扒了!
他迅速权衡利弊,知道今天绝不能硬来。
“安静!都安静!”
他提高了音量,双手下压,试图稳住局势。
“听我说!事情很清楚了,有伤员!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治伤员!其他的,等调查之后,该谁的责任,绝不姑息!”
“既然大家要求公正处理,那我们就更必须按程序来!现在,所有伤员,立刻送医院检查、治疗!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随后,王局长指着躺着的陈国强父子三人。
“把他们三个送医院!在伤情没有查明、事情没有最终结论前,谁也不能再擅自行动、激化矛盾!”
王局长的话,也算是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
陈国强这边,大刘跟老刘一商量,也是由机械厂出了两个人,邻居出了两个人,护送陈国强父子三人去医院。
就这样,一场发生在棉织厂门前的混乱,就此结束。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是极大的。
医院。
原本陈建军的病房内。
此时的病房内,陈国强、陈建国、陈建华,再加上早已躺在这里的陈建军。
父子四人,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齐齐整整地躺在了同一间病房。
陈国强额角贴着纱布,脸上带着淤青,闭目养神。
陈建国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哼哼唧唧。
陈建华年轻,伤得轻些,但胳膊上也缠着绷带。
最严重的还是陈建军,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宋桂芳看着这一屋子的伤兵,尤其是并排躺着的丈夫和三个儿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她一会儿摸摸陈国强额头的纱布,一会儿又去看看陈建军手背的输液针,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
“这…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好好的一家人,怎么…怎么就全躺这儿了……”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陈丽丽年纪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煞白,看着病床上的父兄,大气都不敢出。
金凤站在一旁,脸色也是变幻不定。
她心里既埋怨陈建国冲动惹事,把自家也卷了进去。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妈,您别哭了,当心身子。”
陈建华忍不住开口安慰。
“我能不哭吗?你看看你们……还有建军……”
宋桂芳说着,又悲从中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机械厂的老刘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工人走了进来。
“国强哥,感觉怎么样?”
老刘关切地问道,又对宋桂芳点点头。
“嫂子,你也宽宽心,厂里弟兄们都在呢,绝不能让他们再胡来!”
陈国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向老刘,沉声道。
“老刘,今天多亏了你们。外面情况怎么样?”
陈国强之所以选择把事情闹大,就是因为他知道,在四九城这些当领导的,基本都有着很深的关系,根深蒂固的背景。
只有把事情闹大了,才会引来足够的关注。
这样也就能大大降低对面想要走关系,捂盖子的想法。
谁知道。
老刘闻言,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只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国强哥。”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
“咱们……咱们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陈国强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个赵山河,能量太大了!”
老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
“早上咱们的人一散,我原本想着,闹这么大,上面总得有个说法吧?可你猜怎么着?人家赵厂长,连公安局的门都没进!王局长亲自带的车,到了局子门口,转了个弯,直接把他送回来了!”
“什么?”
靠在床头的陈建国猛地坐直了身子。
“当众打人,引发群体事件,就这么算了?”
“算了?哼!”
老刘苦笑一声。
“何止是算了!简直是风平浪静!我回来就觉着不对劲,赶紧托局里的熟人打听。你猜人家怎么说?说这事已经定性了,是不明真相群众被少数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引发的误会冲突,上面要求冷处理,维护稳定大局!王局长那边,接到的指示是到此为止,不许再深究!”
病房里一片死寂。
老刘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
“这还不算完。没过中午,我们厂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顾大局,带着工人冲击兄弟单位,给厂里抹黑!命令我立刻回来约束所有参与的人,谁也不准再提这事,更不准再去棉纺厂闹!否则,一律按厂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看向陈国强。
“国强哥,不光是咱们厂。我来的路上,碰到你家对门的大刘了,他也跟我说,街道办领导也找他谈话了,说法差不多。还有前院老赵家的大小子,在副食店上班的,也被警告了……咱们这边今天去的人,但凡是端公家饭碗的,几乎都收到了类似的通知!”
陈建华年轻气盛,听到这里,气得一拳砸在床板上。
“欺人太甚!他们一手遮天了吗?”
“遮不遮天我不知道。”
老刘摇摇头,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但赵山河这根脚,比咱们想的硬得多!这分明是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网,从上到下把这事硬生生压下去了!他现在屁事没有,还在家里稳坐钓鱼台呢!”
老刘凑近陈国强,小声道。
“国强哥,我这话可能不中听,但你得听进去。赵山河吃了这么大亏,当众丢了那么大脸,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现在不动,是在等风头过去。等这阵风过了,他缓过劲来,肯定要报复!而且……首当其冲,就是你啊!”
老刘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陈家父子四人,最终落在陈国强脸上,充满了担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那个位置上,想给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穿小鞋,办法太多了。国强哥,你得早做打算啊……”
老刘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无比真实。
换成普通的老百姓,哪怕是工人,被这么一位大人物盯上,只怕也会寝食难安。
宋桂芳第一个承受不住,身体晃了晃,幸亏旁边的陈丽丽和金凤赶紧扶住。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官的想要弄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陈建国和陈建华也懵了,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们原本以为父亲带头闹了这一场,怎么也能逼得对方给个说法,却没想到对方的势力盘根错节到了这种地步,一场百人规模的冲突,竟然能被轻描淡写地压下去,仿佛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