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山河的能量,简直深不可测!
陈建华年轻,憋不住话,带着哭腔道。
“爸!那……那咱们怎么办?难道就……就任他报复吗?”
陈建国也是六神无主,看向父亲。
“爸,刘叔说得对,赵山河肯定不会放过咱们的!要不……要不咱们去给他认个错?”
老刘叹了口气,打断他。
“建国,你想得太简单了,到了人家那个位置,人家会在意你道不道歉?肯定更在意自己的脸面。”
“赵山河既然能第一时间把事压下来,说明上面的关节他早就打通了!哪里是一句道歉,就能化解的!”
病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绝望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眼神的陈国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并没有其他人那样的惊慌失措。
他轻轻拍了拍伏在床边无声哭泣的宋桂芳的手背。
然后,他看向满脸忧色的老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虽然赵山河的背景,出乎了陈国强的意外。
不过,也不见得他陈国强就要坐以待毙。
“老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国强的声音平淡,却很是自信。
“他赵山河有背景,有靠山,能捂盖子,能颠倒黑白。这些,我也有考虑。”
“爸?”
陈建国疑惑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
陈国强没有直接回答儿子。
“他以为,把这事压下去,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以为,靠着权势就能为所欲为,把我们踩死?”
陈国强冷笑一声。
“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陈国强的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王牌没有出动。
老刘走后,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桂芳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陈建国和陈建华兄弟俩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愤懑。
然而,陈国强却异常平静。
他靠在床头,眼神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桂芳。”
他忽然开口。
“你现在就去给陈家庄挂个电话,找国富。”
宋桂芳一愣,抬起泪眼。
“打电话?这节骨眼上……”
“对,就现在。”
陈国强打断她,语气坚决。
“你亲自打,跟国富把事儿说清楚,原原本本,一点不漏。就说我陈国强在四九城让人欺负了,他们厂长一手遮天,把我们爷四个都打进了医院,现在还想秋后算账。让国富明白,咱们在城里,官面上的路,暂时被堵死了。”
宋桂芳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他下定决心、要干大事时才有的神采。
她虽然心里依旧害怕,但还是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记住。”
陈国强补充道。
“告诉国富,工人兄弟们闹,他们能捂盖子。我就不信,咱老陈家一整个庄子、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一起来讲理,他赵山河还能把天也捂上!让国富自己掂量着办,但动作要快,明天一早,必须见到人!”
宋桂芳不敢耽搁,匆匆离开了病房。
电话接通陈家庄村部时,已是傍晚。
陈国富正在家里吃饭,听到村部转接员说是四九城来的电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宋桂芳带着哭腔,将大哥一家的遭遇,尤其是赵山河的嚣张跋扈和官官相护的憋屈尽数道来时,陈国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他猛地将手狠狠地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真当我老陈家没人了是吧?”
陈国富对着话筒低吼。
“嫂子!你告诉大哥,让他安心养伤!这事儿没完!我们老陈家的爷们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挂断电话,陈国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烧。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村部院子的广播喇叭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开关。
“喂!喂!陈家庄的老少爷们儿!各家当家的,都听好了!紧急通知!马上到村部打谷场集合!有大事商量!重复一遍,所有能动弹的爷们儿,马上到村部集合!”
陈国富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瞬间传遍了陈家庄的每一个角落。
正是晚饭时分,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召集令,让整个村子都躁动起来。
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支书这语气,肯定是出大事了。
人们纷纷放下碗筷,互相打听着,从四面八方朝着村部涌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村部的打谷场上就黑压压地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好奇。
陈国富跳上平时开会用的石碾子,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老少爷们儿!乡亲们!”
陈国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刚才,我接到四九城来的电话!我大哥陈国强!他们一家,在城里,让人给欺负惨啦!”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陈国富红着眼圈,将宋桂芳在电话里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他讲到赵斌和李晓芸的卑鄙,讲到赵山河的仗势欺人,讲到陈家父子四人如何被打伤住院,更讲到对方如何手眼通天,把一场公道生生的抗争压了下去,还要反过来报复。
“……爷们儿们!姐妹们!”
陈国富猛的一挥胳膊,声音带着无比的愤怒。
“国强哥是为了啥?他要不是为了给咱们村除害,能得罪那么多人?现在他落了难,在城里无依无靠,被那帮当官的往死里逼!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咱们陈家庄的老少爷们,能当这个缩头乌龟吗?”
“不能!”
“干他娘的!太欺负人了!”
“国强是咱村的恩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不能算了!找他们去!”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陈国强扳倒陈老歪,让村里人扬眉吐气,这份情谊大家都记着。
此刻听到恩人一家遭此大难,还是被城里的大官欺负,朴素的宗族观念和江湖义气瞬间占据了上风。
尤其是那些受过陈老歪欺负、或者曾得到过陈国强帮助的人,更是群情激愤。
“国富支书!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
“对!支书,你带头!咱们去城里,给国强讨个公道!”
“妈的,城里人了不起啊?官大了不起啊?咱们一起去,看他们能把咱们咋样!”
根本不需要陈国富再多做动员,乡亲们的怒火已经被彻底激发出来。
在这种气氛感染下,就连一些平时胆小怕事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喊了起来。
陈国富看着台下激愤的人群,心中一定。
他再次抬手,压下场内的喧哗。
“好!老少爷们儿够意思!咱们陈家庄没有孬种!明天!明天一早,鸡叫头遍,五点整,还在这儿集合!咱们一起进城!去那个棉纺厂!找那个姓赵的厂长!当面问问他,还有没有王法!给咱们国强哥,讨回这个公道!”
“五点集合!不见不散!”
“给国强讨公道!”
一时间,群情激昂,声震四野。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陈家庄村口已经人声鼎沸。
十辆牛车排成长龙,车上堆着干粮、水和连夜赶制的大字报、横幅。
陈国富媳妇王秀英带着几个妇女,正手脚麻利地给众人分发窝头和热粥。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粗粗一数,不下百人,个个脸上带着义愤填膺的神色。
车队最前头,是三辆并排的牛车。
车上端坐着三位老人。
陈中华、陈七爷和赵老栓。
三人皆是一身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各式奖章、纪念章。
陈中华腰板挺得笔直,旱烟袋别在腰间,眼神十分锐利。
陈七爷和赵老栓虽年过八旬,但此刻也毫无老态,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股沙场老兵才有的肃杀之气。
这阵仗,不像是去说理,倒像是要出征。
陈国富站在头车车辕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声音嘶哑却有力。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饭都吃饱没?家伙都带齐没?”
“吃饱了!”
“齐了!”
底下众人轰然应答,气势如虹。
陈国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车上三位老人低声道。
“爹,七爷,栓叔,咱们这就出发?”
陈中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
“走吧。”
“驾!”
车把式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炸响。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朝着四九城的方向,缓缓启动。
路上,陈国富也没闲着。
他招呼几个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后生,铺开连夜找来的红布、白纸,开始制作“大字报”和横幅。
老一辈人的斗争方式直接而有效。
先把大帽子扣上去,占领道德的制高点,把声势造足。
“笔!墨都备足!”
陈国富亲自监督。
“字给老子写大点!要的就是触目惊心!”
后生们屏息凝神,开始创作。
一条条措辞严厉、充满火药味的标语出现。
“严惩凶手,血债血偿!”
“打倒官僚恶霸赵山河,还我公道!”
“棉纺厂领导包庇行凶,天理难容!”
“纵子行凶,欺压百姓!”
还有更直接的。
“赵山河滚出来!给陈家庄一个交代!”
“五产阶级不怕官!工农团结破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