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的话像一层薄薄的隔音膜，罩住了院子。

昨晚那股兴奋劲，被那个刺眼的“0”彻底戳破后，剩下的只有尴尬和泄气。

艾力收拾好电脑，没多说什么就走了，背影看着有点丧。

阿依古丽也默默回了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彬被阁楼窗户透进来的光晃醒。他习惯性地摸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那个叫“嘿，喀什”的账号，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点。

他点开。

播放量：1342。

点赞：89。

评论：37。

王彬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立刻下楼，而是靠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看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老板是懂怎么气人的！】

【老板：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摄影师：俺也一样！】

【求地址！我要去会会这个老板！】

【@我的怨种朋友快来看，像不像你上次遇到的那个！】

【肯定是演的，不过还挺好笑。】

【这新疆小哥长得还挺帅的嘛。】

【游客小哥的无语都快溢出屏幕了，笑死我了。】

看到这一条，王彬的嘴角扯了扯。

他下楼的时候，阿依古丽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整个人无精打采。

王彬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阿依古丽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然后就定住了。

她一把抢过手机，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嘴巴越张越大。

“王彬！”她声音都变调了，“我们……我们有评论了！”

她激动地原地蹦了两下，拿着手机就往外冲。

“艾力！艾力！你快来看！”

没过多久，艾力就被她从家里拖了过来，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茫。

“干嘛啊姑奶奶，天还没亮呢！”

当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时，艾力瞬间清醒了。

三个人，又像昨晚一样，脑袋凑到了一起，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这次，空气里没有紧张，全是压不住的傻笑。

“你看你看，有人夸我帅！”艾力指着那条评论，得意地不行。

“还有人问地址呢！”阿依古丽比他还激动，“他们真的想来我们店里！”

王彬看着他俩那没出息的样子，也笑了。

他拿回手机，揣进兜里。

“行了，别看了。才一百多个播放，高兴成这样。”

艾力不服气：“一百多个怎么了？这可是咱们的开门红！王哥，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对，方向是对的。”王彬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是，然后呢？”

艾力跟阿依古丽脸上的兴奋都僵了一下。

“什么然后？”阿依古丽问。

“我们发第二条视频，发什么？”王彬看着他们，“总不能再演一遍逼疯顾客吧？观众看一遍觉得新鲜，看两遍就腻了。”

这个问题，像一桶冰水，把刚燃起来的火苗浇得小了不少。

是啊，接下来拍什么？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艾力摸着下巴，在院子里踱步，像个思考人生的哲学家。

“王哥说得对。我们这个账号叫‘嘿，喀什’，不能总窝在咱们这个小院子里。”他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着光，“我们得走出去！”

“走出去？”阿依古丽有点没跟上。

“对！”艾力一拍大腿，“咱们去拍别的东西！拍这个古城里，游客看不到的东西！”

他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属于专业领域的光彩。

“比如，我家那些瓶瓶罐罐！”

王彬和阿依古丽对视一眼。

“你家的陶器？”

“没错！”艾力指了指自己，“你们忘了我是干嘛的了？我这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呢！正好，咱们下一期就拍土陶！”

他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咱们不光拍，咱们还要玩点不一样的。”

“玩点不一样的？”阿依古丽绕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怎么个不一样法？这不就是一堆泥巴吗？难道你还能把它捏出花来？”

艾力被她这话说得有点不乐意，伸手就把她推开。

“什么叫一堆泥巴！这叫艺术，懂吗？艺术！”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又垮了下去，踢了踢脚边一个烧坏了的陶碗。

“可艺术……现在好像是真没人看了。”

院子里的那点兴奋，好像被这屋子里的尘土味给吸走了。

王彬没说话，他拿起一个画着繁复花纹的盘子，对着光仔细看着。

“艾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家这手艺，没人看了？”王彬突然问。

艾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扎心了。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因为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老东西了呗。”

“不对。”王彬放下盘子，摇了摇头，“年轻人不是不喜欢老东西，是不喜欢老东西原来的那个样子。”

他看着艾力和阿依古丽，那两人一脸迷惑。

“我之前在网上刷视频，看过好多老手艺都玩出了新花样。”王彬解释起来，“比如川剧变脸，师傅不光变戏曲里的脸谱，他还变那个……就是网上很火的那个狗头表情包，还有哭笑不得的那个脸。”

阿依古丽眼睛一亮：“啊！那个我看过！底下评论都笑疯了！”

“还有皮影戏。”王彬继续说，“人家不演什么西游记了，改演网上的热门段子。一个小小的皮影人，动作和台词跟原视频一模一样，特别搞笑。”

“我刷到过一个，说的是‘年轻人不讲武德’那个，点赞好几百万！”艾力也想起来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王彬一拍手。

“这就对了！受众是年轻人，你就得玩年轻人看得懂的东西。你守着一门绝活，天天跟自己说这是艺术，这是宝贝，可别人看不懂，不感兴趣，那它就只能待在这屋里落灰。”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陶器。

“你这些瓶瓶罐罐，手艺是顶级的。但你光拍你怎么拉坯，怎么烧制，过程太枯燥了。想看这个的，都是本来就懂行的人，那才有多少？”

艾力被他说得连连点头，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王彬的嘴角勾了起来，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