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咱们也来个‘旧瓶装新酒’。”
他拿起一个素烧的杯子,在手里掂了掂。
“咱们下一期视频,就拍你做陶器。但是,咱们做的东西,得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阿依古丽和艾力异口同声地问。
王彬看着艾力,露出了那个拍第一个视频时,有点坏,又有点兴奋的笑容。
“咱们不做传统花纹。咱们在上面……画个‘精神状态良好’,或者烧一个‘已黑化’。你觉得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两秒。
艾力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里像是瞬间点燃了两团火。
“我靠!”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王哥!你简直是我的毕业论文导师啊!”
他一把抢过王彬手里的杯子,在空中比划着。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咱们还可以做一套‘班味儿’系列!什么‘收到’、‘好的’、‘在吗’,全给它烧上去!”
他越说越来劲,在屋里走来走去。
“还有那个‘爱如火’!咱们就做一个土掉渣的杯子,上面就刻这三个字!反差!这就是反差!”
阿依古丽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干。”
艾力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王彬。
“王哥,这事儿能成!咱们不光是拍个搞笑视频,咱们这是在做……非遗文化的活化!我论文的案例这不就来了吗!”
他拿起桌上那几张被揉成团的废纸,潇洒地扔进了垃圾桶。
“不写了!实践出真知!咱们现在就开干!”
艾力看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眼里闪着光。
“我爸那些老古董不能动,他会打死我的。但是,我这儿还有好多练手的素坯!”
他从架子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大小不一的素烧陶器。
“就用它们了!”
他看着王彬和阿依古丽,脸上露出了一个“专业”的笑容。
“拍摄方案,我来想。怎么把这些梗和陶器结合得最好玩,最有视觉冲击力,交给我。王哥你负责把控大方向,阿依古丽,你还是我们的金牌摄影师!”
三个人,因为一个疯狂的点子,又重新燃了起来。
这次的火苗,比上一次更旺。
当天晚上,艾力家的陶器坊里,灯光昏黄。
艾力像一阵风冲进屋,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爸!我回来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的维吾尔族男人正坐在陶轮前,手里捧着一个刚成型的陶瓶,用一块湿布仔细地修整着瓶口。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沉稳。
“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他就是艾力的父亲,伊马木。这一手土陶手艺的守护人。
艾力习惯了他爸这副样子,也不在意,献宝似的把王彬那个“旧瓶装新酒”的点子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爸,你想想,咱们做一个杯子,上面就刻四个字‘班味儿浓郁’!这东西往网上一放,绝对能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订单雪片一样飞来的场景。
伊马木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艾力。
艾力的声音,在他沉甸甸的目光里,一点点小了下去。
“爸,你……你觉得怎么样?”
“胡闹!”
伊马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屋里,震得尘土都仿佛跳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陶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木板上,站起身。
“你说的那些,是什么东西?‘黑化’?‘爱如火’?”他每说一个词,脸色就难看一分,“我们家传了几代的手艺,是让你拿来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爸!这不是乱七八糟!这是年轻人的文化!是梗!”艾力急着解释,“时代不一样了!咱们得跟着变啊!不然谁还看这些老东西!”
“老东西?”伊马木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怒火,“你忘了你爷爷是怎么教你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种颜色,都有它的说法!那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宝贝!不是让你拿来开玩笑的!”
他指着艾力,手指都在抖。
“你连最基本的拉坯都拉不稳,就想着走这些歪门邪道!你对得起谁?”
“我怎么就走歪门邪道了!”艾力也被激怒了,声音拔高,“我这是在想办法让它活下去!你守着那些老规矩,除了把它们变成一屋子灰,还有什么用!你卖出去几个了?”
“啪!”
伊马木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上面的素坯都跳了一下。
“滚出去!”他指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只要我还没死,这个家里的手艺,就轮不到你来糟蹋!”
父子俩的争吵,最终在这一声怒吼里,戛然而止。
艾力红着眼,瞪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而出。
第二天。
王彬和阿依古丽带着设备,兴冲冲地来到艾力家。
“艾力!我们来啦!准备好创造历史了吗?”阿依古丽人还没到,声音先进了院子。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艾力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昨天那股神采飞扬的劲儿,半点不剩。
阿依古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了这是?跟人打架了?”
王彬看着艾力的样子,又看了看屋里紧闭的房门,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三个人走进那个堆满陶器的屋子。
气氛沉闷。
“拍不了了。”艾力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声音沙哑,“我爸……不同意。”
阿依古丽一听就火了。
“为什么不同意啊?这么好的点子!你爸也太固执了!”
艾力苦笑了一下,揉了揉脸。
“他说我胡闹,糟蹋祖宗的手艺。”
他抬头看着王彬和阿依古丽,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愧和无奈。
“而且……这手艺我还没学精。上釉,烧窑,好多关键的步骤,都得他来。我一个人,根本弄不了。”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昨天还熊熊燃烧的火苗,好像一夜之间就被一场大雨浇灭了。
“没关系。”王彬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他走到艾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本来就急不来。”
王彬拿起一个素烧的陶碗,在手里摩挲着。
“你爸没错。他守着的是根。咱们也没错,咱们想的是怎么发芽。”
他看着艾力,又看看一脸不忿的阿依古リ。
“根和芽,本来就是一回事。只是需要时间。”
王彬放下陶碗,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一个点子不行,咱们就想第二个。‘嘿,喀什’这个账号,又不只有土陶。”
他冲着泄气的艾力挑了挑眉。
“别灰心啊,我的‘毕业论文指导’。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