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来得突然,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让他,跟你回辽省。”忘机山人补充道,语气很认真,“季序那孩子心性纯良,但缺些历练,跟在你身边,我能放心些。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这一路,注定了不会太平。多个人照应,总归是好的。”
“还有什么事,你就一次性说清楚说完吧。”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觉得事情没他说的那么简单。
“你先答应我这件事,我再告诉你。”
“嗯,那你别说了。”我最烦的就是别人卖关子,何况还是他有求于我的情况。纯威胁呗。
说着我站起来就把他往外推搡。
“欸,欸欸,别推别推……我说我说。”忘机山人才六十左右的年纪长相却似七八十岁的,干巴巴的小老头被我推丧的一个趔趄,看起来倒是有点可怜了。“你先让我进去。”
我坐回椅子,忘机山人扫了扫在推搡间堆起的衣褶,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悠悠的开口。
“你见过身上没有因果的人吗?除了死人。”
因果这东西我倒是知道,就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人从生下来就背着因果,父母养育是因果,衣食住行是因果,甚至吸一口气,都与这天地有因果牵连。
但没有因果的人我却从未见过,没有因果?这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孙悟空这种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从他出世的那一刻起,也就沾染了因果。他得了天地灵气,受了日月精华,这就是因。他后来大闹天宫,保唐僧取经,这就是果。
“没有。”我摇头,“活人不可能没有因果。”
忘机山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般来说是这样。”他放下茶杯,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季序……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不安。
“从我收养他到现在,中间我给他卜了无数次卦。”忘机山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眉头紧锁。
“卦象每次都一样……干净。太干净了。就像……就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我算不出来,是根本没有。他没有父母缘,没有兄弟缘,没有过往,没有未来。他的命格,是一片空白。”
“你确定?”我最后只问出这三个字。
“我确定。”忘机山人苦笑了一下,“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找过其他几位老友甚至找过你师傅。结果……都一样。”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所以,你让他跟着我,根本就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历练他照应我?”
忘机山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他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性确实纯良,让他跟在你身边,是因为和他相反的是你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因果,也只有季序这种毫无因果报应的命格跟着你,才不会被你所影响……”
“平安,你师父走了,我能托付的人不多。你心思细,本事也够,这一路又注定坎坷异常。让季序跟着你,我既是担心的,可又最放心。”
我沉默了。
看着忘机山人难得忧虑表情,我忽然想起这些年,他确实对季序格外上心,却总保持着距离。
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想到陈守一这个人……
“我这一路,恐怕比你想的更危险。”我开口道,“季序,他愿意走吗?”
我这次一走,再回来,还能不能再回来都是未知。他的命格我不清楚,但,他愿意走吗,愿意离开这里吗?”
“他倒是愿意。”忘机山人说到这话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倒是有些意外。季序那小子,平时闷不吭声,这十年来跟我的交集也没那么深,居然会想跟我离开?
“还有……”忘机山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个,你带着。”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枚老铜钱,上面印着乾隆通宝四个大字,颜色有些暗,但边缘很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
“这是什么?”我拿起那三枚铜钱,入手温润大小厚度都出奇的一致。
“别装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忘机山人白了我眼,喝了口茶,呸的一声吐了口茶叶沫。
让他直接点破,我脸有些微微发烫,不自然的清咳两声。
这三枚铜钱我的确很早之前就盯上了,有好几次见忘机山人用这三枚铜钱卜卦问事,卦象准得吓人。师父跟我说,这是忘机山人师门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真舍得给我?”我看忘机山人眼神依然直勾勾的盯着这铜钱,明显是舍不得。
“不用的时候收好,别弄丢了。”他一脸肉疼的说。“你也知道我就季序这一个徒弟,就教给了他点医术,传给他……他也不会用。算了,便宜你小子了。”
我见他不再变卦,将铜钱包好,一起放进了那个旧布袋。
“什么时候动身?”忘机山人问。
“明天。”我看了眼堂屋里的堂单,“这边的事已经做完了。”
送走忘机山人,收拾好行李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我自己在堂屋里坐着。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墙角,那篮鸡蛋还放在那,一动未动。
我又想起了王盼弟。
想起她那天红着眼跑出去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了一下。
站在王大娘家门前时,我有些踌躇。
夜色里,院门紧闭。我提着竹篮,不知道等会儿见到王盼弟该怎么开口。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我有些恍惚。不久前,她也曾这样提着鸡蛋站在我师父的院门外。
明天就要离开了。
最后……最后再见一面,做个道别吧。想通之后我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叩、叩、叩。
脚步声很快从院里传来,门吱呀一声从里向外打开。
是王大娘。
她手里面还拿着针线,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小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我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也不太自然“我来……还鸡蛋。”
“这鸡蛋是咱自家鸡下了我没吃攒出来的,没花钱,是不是盼弟这孩子没跟你说清楚……”王大娘赶紧开口。
“不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吃不着了。拿回来你和盼弟吃了补补身体。也想过来跟你……和盼弟……道个别。”我连忙摆手,把我这次来的目的说给王大娘,生怕她误会。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竹篮,眼神有些复杂。王大娘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先进屋再说吧。”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王盼弟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