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弟,”刚进院子,王大娘就朝屋里喊了一声,“平安来了。”
窗纸上的影子在听到我的名字后僵住了一瞬间,然后迅速站起身。门帘掀开,王盼弟走出来。
几天没见她气色恢复的不错,脸颊红润,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唯一不一样的是,头发刚洗过披散在脑后,却衬得她更好看了。
看见我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暗淡下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平安哥……”她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落在我心上。
我把竹篮放在地上:“这鸡蛋……让王大娘给你煮了吃。我要走了,用不上。”
王盼弟听完我的话猛地抬起头,杏仁眼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走?去哪儿?”
“回辽省,回我爹娘那边。”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大娘看着王盼弟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烧点水。你们……说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王盼弟。
院子里很静,我都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狗吠声。
“是……因为那天我说的话吗?”王盼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才要走?”
“不是。”我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又浮起水光。
“平安哥,”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话……是认真的。不是奶奶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盼弟,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会遇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日子。我走的路……太险,不适合你。”
“我不怕!”她急急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能吃苦!我……”
“我怕。”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怕你因为我遇到危险,怕……我护不住你。”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布包很轻,里面是我之前特意从镇上买的,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发卡,东西没多值钱,却已经是我现在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个给你,看到的时候觉得你带着肯定漂亮。”
她接过布包却没有打开,反而眼泪掉得更凶了。
“平安哥……”她哽咽着,“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我最后说,“也许……会吧。”
这是假话,我们都知道。
第二天拿着忘机山人给的路费,我和季序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上了回辽省的大巴。来送我们的只有忘机山人。
车一路往回开,我看着窗外,仿佛自己又回到十年前坐着车跟我师父离开的那个时候。只是师傅已经不在了。
看着旁边季序困的东倒西歪头一点一点的,却努力抬着眼皮的样子,我缺失的感觉像被填上一块。好歹,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不至于让我显得那么落寞。
不过这小子这么多年了,脸却还是像我们初见时候那样,几乎没怎么变过。
像是个不老的妖精。
心里突然蹦出来的念头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皱了皱眉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我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闭上眼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车在路上行驶着,从颠簸的山路到较为平坦的砂石路,就这样在第三天日照西斜的时候,大巴终于缓缓驶进了辽省汽车总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灰尘味和汽油味。我和季序提着行李下了车,站在陌生的站台上,一时有些茫然。
十年前我病好之后,爹娘就都回学校复了职,家里的情况也渐渐好了起来。他们很快就从那个合租的四合院搬了出来,重新买上了学校分配的家属院。当然,这些都是从爹娘给的信里知道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我捂在怀里的纸条,已经有些发皱,上面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家里的地址。
虽然离得车站不远,可等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天也已经黑透了。
那是一片整齐的排房,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照着纸上的门牌号找到那扇院门前。
透过矮矮的院墙向里看去,房子不大就四间房,左右都邻着别家的屋子,好在是独门独院住着自在些。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隔着玻璃窗,我看到我爹俯在桌子上写着什么,大抵是备课用的教案,而我娘在另一间屋子里半靠在床上看着书。
十年的时间好像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痕迹,只是两个人看起来比我在时胖了些,我印象里他们脸上长久的挂着的愁苦神情不见了,被平淡的幸福取代。
“娘!我想尿尿!”
随着隐约稚嫩的声音,我看到我娘身旁爬起一个小小的身影,虎头虎脑的。那应该就是我那没曾谋面的弟弟,平念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陌生又亲切。
“不进去吗?”就在这个时候,季序跟个鬼一样悄无声息的在我身后出声。
我没回头,看着眼前温馨平常的场景,却生出来不忍心去打扰的念头。
“太晚了,他们该休息了。明天天亮我们再来吧。”我说着,拽着季序去了附近的旅社。
旅社条件简陋,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单人床。洗漱过后,我们并排躺在各自的床上
“其实你也别想太多,说不定这么晚了,你爹娘还没休息,就是在等你呢?”黑暗里季序出声说。
我想起我娘看着书隔一小会就会抬眼看看表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十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
即使亲情血脉割舍不断,但这么多年的分离,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个日日夜夜,生出的隔阂和陌生,终究存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季序解释这种情绪。他从小无父无母,大概很难理解这种近乡情怯,既渴望又害怕的矛盾心情。
要是这么说起来……他可能比我还可怜些。
“睡吧。”我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没有我想的辗转反侧,一路来我休息的并不好,很快就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