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而旁边床上的季序还没有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条光带。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趁着这个功夫,我又将装着孙虎的那个玻璃罐拿了出来扔在了玻璃窗前。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截断指被阳光炙烤着。
这些日子只要想起来,我就会把这东西拿出来晒一晒。晒得差不多了,再收回去,让它养一阵。这感觉就跟给看不顺眼的人下泻药一样,他不致死,但贵在恶心。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将这玻璃罐收好的功夫,季序也醒了。
再次来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门虚掩着,没关。我和季序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面被打扫的很干净,靠墙的地方种着几株月季,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它就跟着轻轻的摇。
“你们是谁?”原本蹲在地上玩的小孩看到我们后站了起来,他抬头眼睛大大看着我们,丝毫没有别的小孩看见陌生人时的怯懦。
“平安?……是……是平安吗?”
没等我开口,我娘就从屋里面冲出来。说话时上下打量着我,眼神有些不确定,犹豫着开口。
“是我,娘。”我开口,又拽了拽身边的季序,“娘,这是季……”
没等我介绍完,我娘听到我承认我就是平安的瞬间,眼眶一下子红了。紧走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我牢牢地抱在怀里。
我低头看到她头顶那几缕白发,又闻到了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晒过的棉布味。
只是她好像变矮了。从前在我眼里犹如巨人一样的妈妈,现在变得矮矮小小的。她抱我抱的紧紧的,像是怕我再消失一样。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压抑的啜泣声从胸膛的位置传来,滚烫的泪水很快浸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娘,你放开我娘!”地上的小不点像是不满娘抱我的时间太长,挥舞着小拳头打在我腿上,却没有用什么力气。
“念安,这是哥哥。你还记得娘经常跟你说的吗?见到哥哥要怎么样?”
我娘松开我,蹲下身语气慈爱的跟小豆丁说着。
念安歪着头,眼睛在我和娘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消化信息。半晌,他却把小嘴一撅,使劲摇头。
“我不要哥哥,娘抱。”地上的小不点像是被闯入自己地盘的外来人激怒的小兽一样,任凭娘怎么哄,也不愿意开口叫一声哥哥。
“这孩子……”娘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站起身,朝我抱歉地笑了笑,“平时不这样的,可乖了。先进屋吧,你们这一路也累了。”
屋里收拾得整洁干净。堂屋正中挂着毛主席像,两侧是爹娘年轻时的照片。靠墙的桌上摆着成套的茶具,有些旧却擦的很干净。
我简单介绍了季序。没想到娘还能认出他,一口一个“小季”地叫着,显得很热络。
小不点一直安静地窝在我娘怀里,是不是拿眼偷瞟我几眼,和我对视的瞬间又把头埋进我娘怀里。我倒不觉得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我是他哥之前看起来胆子大得很。怎么知道我是他哥之后,反而成鹌鹑了。
“你爹下午还得上两节课,看时间也快回来了。”娘一边给我和季序添茶一边解释,“看时间也快回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我爹走进来。
而他在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都愣在门口,回过神来后快步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宽厚又有力量,把我的肩膀拍得生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看着我因为情绪激动,嘴唇有些颤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帘掀开,爹走了进来。
看见我的瞬间,他整个人愣在门口,手里的教案袋“啪”地掉在地上。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但他的眼睛红了。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晚饭时,娘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虽然都是家常菜,可都是我爱吃的。我爹特意去买了两瓶酒回来。
“这么长时间不见。今天,咱爷俩好好喝点,好好聊聊。”
我没拒绝。那也是我第一次喝酒。
酒是辽省当地的散装白酒,入口辛辣,呛得我直咳嗽。爹却笑了,给我夹了块肉。“慢点喝,吃点菜压压。”
几杯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聊起我走之后家里的事,聊爹娘这些年的工作和平念安的事。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念安似乎也放松了些,坐在娘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偶尔偷偷看我一眼。
席间我还得知了一件事。
关于向小华和向小燕的事,我第一次看到阴魂就是从向小华的身上。虽然我救了向小华一次,可他还是死了,死在我跟着师傅走后的第二年夏天。
向小华带着他妹妹向小燕,偷偷去那个死水湖游泳,兄妹俩双双溺毙在那个湖里。而我知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一餐过后,我和季序依旧回了那间小旅社。我娘让我留在家里住,可一共四间屋子抛开堂屋和厨房,哪还有多余的房间给我住呢。
我怕我爹娘心里对我愧疚,便说和季序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他们这才肯放我们离开。
“这两千块钱你拿着。”临走的时候,我爹拽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个牛皮信封。“爹知道你说有事那是你的托词,你不想让你娘心里难受。觉得家里地方小,不想给我和你娘添麻烦。”
他按住我推钱的手,没让我有开口的机会。
“拿着,爹给的!你拿着这钱跟小季找个好点的旅社先住下。爹看看想办法跟学校申请,看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房子。到时候你再回来住。”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我爹娘迫切地想补偿我,缺失的陪伴,他们心里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可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不再推脱,收下钱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爹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看着都舒展开了。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注意安全。”
我转身,和季序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很远,回头看去,爹还站在院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娘也出来了,站在爹身边,朝我们挥手。
念安被爹抱在怀里,也挥着小手。
“你爹娘……很爱你。”走出去很远之后季序忽然开口。
我点点头,没接他的话。反而开口问他。
“你想开个中医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