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易指尖在收音机金属外壳上停顿了一瞬。
灰鸽那看似随意的站姿,却有一种属于猎食者的气势。
“问题不大,”他刻意放慢语速,一边用细螺丝刀轻轻撬动生锈的旋钮,“天线接触点氧化了,但线路板还算完好。”
“旋钮卡死是因为锈蚀导致滑轮轴卡滞,润滑重装一次之后应该能恢复。”
他说话时没有抬头,余光却锁定了灰鸽腰间的轻微隆起。
对方的右手在外套口袋内,指关节的轮廓隐约抵着布料,手臂肌肉绷的很紧。
“那就好。”灰鸽的声音依然沙哑,“药你验过了?”
宁易用镊子夹起一片铝箔包装的药片,对着光线观察封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生产批号清晰,效期还有八个月!说实话,这些药物的价值很高,用来交换一次简单的维修……你似乎有些吃亏。”
“收音机对我来说更重要。”灰鸽简短地说,“我要用它来收听【远方电台】!”
这句话让宁易心中一动。
远方电台……
那是废土幸存者间流传的传说,据说是某个大型避难所定期广播的生存指南、异能开发技巧,甚至是安全区的坐标。
但能接收到那种微弱信号的,必须是状态极佳的短波设备,或是经过特殊改装。
PF-19801,恰好是末日前的经典机型之一,改装潜力巨大。
“所以你想用收音机搜集情报?”宁易将除锈剂滴入旋钮轴孔,“明智!不过光听广播不够,最好能接入论坛的短波频道,那需要加装一个信号转换模块。”
“你会做?”
“得看你能提供什么零件。”他终于抬头,直视灰鸽的眼睛,“如果你有废弃的对讲机主板,或者哪怕只是一小段铜线圈。”
“对讲机主板我有!”灰鸽似乎有些兴奋,右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道:“但没有带在身上,如果你能修好这个,并且加装信号转换器,我可以额外付你半板镇痛剂。”
“成交。”宁易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对方手掌上有一道伤口,整齐而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刀具割伤,“不过我需要先把天线接口临时修复,测试基本功能!”
“你能帮我扶一下机身吗?我要焊接一个小接点。”
灰鸽犹豫了一瞬,然后上前两步,蹲下身,单手稳住收音机机身。
两人的距离拉近。
宁易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溶剂的味道。
焊笔接通电源,尖端泛起橙红。
宁易低头专注地焊接天线基座上一个松动的焊点,火花微溅。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灰鸽面色微冷,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腰间。
“别动。”
宁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灰鸽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他右侧太阳穴旁三厘米处,两只银色熊蜂突兀的出现,悬浮在空中,螺旋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
“你腰带上装的是什么?”宁易开口,焊笔依然抵在焊点上忙碌着,连头都没有抬:“你想拿它走什么?”
对方的一举一动,早已通过旁边碎砖瓦堆中侦查蜘蛛的监控反馈,分毫不差的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一把防身用的刀。”
灰鸽身子似乎有些僵硬,干笑了两声道:“硌的有些疼,我想挪一挪它。”
“刀不会在皮套里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宁易终于抬眼,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那是注射器吧?里面装了什么?镇静剂?肌肉松弛剂?”
空气凝固了。
广场上的风卷起尘土,掠过断裂的旗杆。
灰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口边缘整齐、又细又薄,是医用刀片划的!你身上有化学溶剂的味道,似乎是丙酮,那是处理药品包装时常用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一名药剂师?”
宁易冷笑道:“你给我的药是真的,但你原本的打算恐怕不是用它们来换维修服务!而是用它们做诱饵,等交易完成从背后给我一针,然后拿走我的工具包和所有物资……或者,干脆连我也一起绑走替你们干活。”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说得对吗?”
灰鸽的神色变了。
片刻沉默后,他脸上那副疲惫颓废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近乎欣赏的漠然。
“你很聪明。”灰鸽点了点头,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变得清晰冷静,道:“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早,你以为凭借一只小玩具就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宁易已经抬起手,指尖有恐怖的漩涡在凝聚。
空气压缩炮!
“异能者?”灰鸽愣了一下,苦笑几声,肩膀颓然垂了下来:“该死……我的运气还真的是很差。”
“你的同伙在哪?”宁易并未将子弹击出,而是继续逼问道:“东侧那栋蓝色屋顶的废墟?还是西边的地铁通风口?”
“一个瘦弱的药剂师,恐怕不敢独自出来黑吃黑。”
灰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给你三秒……”宁易活动了一下脖颈,一字一顿道:“先把你腰间的东西拿出来丢在地上,再考虑要不要乖乖配合回答我的问题。”
“三。”
“二。”
宁易的计数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灰鸽的右手僵在腰侧,额角渗出冷汗。
太阳穴旁的机械熊蜂嗡鸣声,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颅骨,宁易指尖汇聚的空气炮,更是如同一把悬在他脖颈上的利刃。
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在死亡的威胁下,灰鸽只能乖乖配合,从抽出腰间一支透明注射器丢在水泥地上。
“他们在……东边的废墟后面。”
他再次开口,无奈交代道:“跟我一起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有猎枪,一个有异能【元素亲和】……我们只是求财,没必要你死我活!”
果然有同伙!
自己提前一小时抵达,仔细勘察过广场每个角落,却没想到对方来得更早。
先前藏在废弃大楼的观察点,恐怕早被灰鸽的同伴锁定了。
“让他们出来。”宁易的声音没有波澜,“慢慢走出来,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灰鸽咬了咬牙,朝废墟方向喊:“老刀!簧片!出来!计划变了!”
几秒死寂。
废墟的阴影仿佛凝固了。
然后,两道身影缓缓从残垣断壁后踱出。
一个高瘦如竹竿,背着一把改装过的老式双筒猎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另一个矮壮敦实,裸露在外的双臂和手掌呈现出诡异的金属质感,不是穿戴,而是皮肤本身泛着铁灰色的冷光,仿佛血肉已与钢铁交融。
那是【元素亲和】异能激活时的特征。
“元素亲和……利用铁元素覆盖在体表充当防弹衣,顺便增加攻击力吗?”宁易看着那异能者,心沉:“这家伙的异能开发程度,要比昨天那个劫匪要强不少!”
“灰鸽,你可真行。”高瘦的枪手“老刀”冷笑,目光瞥向悬停在空中的机械熊蜂,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被两只玩具吓住了?”
“那不是普通玩具。”
灰鸽苦笑一声,“他是异能者。”
矮壮的“簧片”眯起眼睛,身上的金属色泽随呼吸微微流转,他死死盯着机械熊蜂,突然低吼:“那只机械蜂内部有高能量反应……不对,还有爆炸物?疯子!你在机械蜂里装了炸药?!”
此话一出,老刀脸上的讥诮瞬间冻结。
宁易没有回答。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已驱动侦查蜘蛛,八条机械腿在废墟碎石间悄无声息地移动,红外感知扫过每个隐蔽角落。
没有第四个人。
至少,这片区域没有。
“好,好吧……”老刀咽了口唾沫,猎枪枪口微微下垂,语气也变得软了许多,“我们今天认栽,咱们各自拿上各自的东西回家,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行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忌惮。
三对一,己方虽然人数占优,但那两只悬空的机械熊蜂却是无法忽视的变数。
倘若那东西真的爆开,这么近的距离,除了拥有元素亲和异能的簧片可能侥幸存活,他和灰鸽绝无生还机会。
广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此时,任何的一点异动,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大战。
“不行。”
宁易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要求,交易继续!”
灰鸽和两名同伙同时愣住。
“你说什么?”灰鸽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交易继续。”宁易收起焊笔,将收音机转向灰鸽,“天线接触点我已经临时修复,旋钮除锈完成,现在可以正常转动,基本功能应该恢复了!”
“你可以在五十米外测试,药我拿走,我们两清。”
灰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不想杀我?”
“杀你们有什么好处?”宁易将药盒揣进怀里,动作从容不迫,“浪费我的精神力,还可能引来别的麻烦,更何况,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就算你们想坑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结果不还是因为太蠢,被我看穿了吗!”
灰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他想反驳,嘴唇翕动,却挤不出一个字。
末日降临后,他坑过、骗过、抢过不少幸存者,但从没遇到过像宁易这样的人。
冷静到极点。
不被情绪所控制。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于利益最大化的认真计算之下!
“妈的,你小子很狂妄啊……”老刀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佩服还是恼怒。
“老刀,闭嘴。”
灰鸽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挫败的疲惫,看向宁易:“好,我同意,我们继续交易。”
“这东西,就当是你坑我的利息。”宁易打了个响指,侦查蜘蛛迅速来到身旁,将地上的注射器用两只灵活的机械臂抓起,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继续道:
“以后若还有什么机械电子需要修复,随时联系我。”
说罢,他缓缓撤步后退。
两只机械熊蜂同步后撤,螺旋桨划出细微的气流,始终保持着最佳攻击角度。
灰鸽是药剂师。
这种职业在废土中罕见而珍贵,与其结下死仇,不如各自留一线。
末日里,多一个“可能有用”的联系,远比多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看着宁易真的离开,灰鸽怔在原地许久,才像突然回过神弯腰捡起收音机。
他朝两名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人才缓缓走向西侧地铁入口的阴影。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被废墟吞没的瞬间,灰鸽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望向另一个方向的宁易,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喊道:
“喂!”
宁易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我是个药剂师。”灰鸽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清晰了许多,“先天对各种气味十分敏感!刚才在你身上……我嗅到了一级魔物【伪装者】的臭味!虽然很淡,但不会有错,四个小时内,你肯定和那鬼东西近距离接触过。”
正准备上车的宁易,浑身猛然一僵。
伪装者。
那是一种可以变幻成所见、所接触过人类相貌的魔物,不仅是外形,连声音、神态、甚至细微的小动作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在南厦市,有好几个小型团队都是因为【伪装者】化作成员模样,骗开了庇护所的大门,最终在睡梦中被屠戮殆尽。
但我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东西?
宁易大脑飞速转动。
今早出门、前往广场、潜伏观察、维修交易……每一个画面在脑中闪回。
突然,他瞳孔骤缩,猛地伏身看向越野车的底盘。
正午阳光从车底缝隙透入,照亮了传动轴表面,赫然印着两道狰狞的血手印!
“难道我早上开车的时候,这鬼东西就藏在车底下?”宁易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伪装者】会变成它见过的人类的样子,借用对方的身份潜入人类聚集地。
就像童话里披着人皮的狼外婆。
自己和对方早上近距离接触过,而它现在又不见了……
“不好!宁薇!”
宁易额头青筋暴起,一步冲进车厢抓起驾驶座上的对讲机,拇指狠狠按下通话键:“薇薇!听到吗?听到马上回话!”
嘶……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空白噪音。
死寂。
像沉入深海的坟墓。
……
屋内,宁薇的手指死死抵在门栓上,指尖冰凉。
门外的拍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小薇!快开门!那东西快追上来了!你想害死我们俩吗?!”
那声音确实是宁易的,音调、语气、甚至那一点点因为着急而带上的嘶哑,都和她哥哥一模一样。
但正是这份“一模一样”,让宁薇的血液几乎冻结。
哥哥从不会这样拍门。
更不会用“你想害死我们俩吗”这种带着责怪和胁迫意味的话。
真正的宁易如果真的面临危险,他会用对讲机快速说明情况,并且做出紧急的应对计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慌乱、催促,甚至……
愤怒?
宁薇屏住呼吸,踮脚再次凑近窥视孔。
门外的宁易还在拍门,但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不,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的面部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波动,就像隔着热空气看东西,轮廓微微扭曲。
魔物。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宁薇的脑海。
她听说过这种怪物,在论坛的“危险生物”板块里,有幸存者模糊地描述过。
它们能模仿人类的外形和声音,甚至能读取猎物浅层的记忆碎片,伪装成猎物熟悉的亲人朋友。
它们被称为【伪装者】,通常出现在人口密集过的废墟中,专挑落单者下手。
但伪装者有个弱点,它们的模仿并非完美。
记忆读取是碎片化的,所以它们会弄错细节,比如时间、习惯、暗号。
而且,它们无法长久维持精细的形态。
越是着急,模仿的破绽就越大。
就像现在。
宁薇缓缓后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寻找着可以使用的武器。
门外的拍打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那东西走了?
宁薇的心脏狂跳,壮着胆子再次来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只一眼。
她感觉全身血液瞬间倒流,冰寒刺骨。
她看到了……
一只同样贴着猫眼看向屋内的,满是血丝的眼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