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做了不少工作,但经常急躁冒进,先沉淀一下吧,晋升一级主任科员,再等一等。”
汉州市发改委办公室。
四十多岁的陆亮没日没夜加班,任劳任怨十来年,才勉强混上实职副科。
头发越来越像沙僧,身材越来越像八戒,脾气却不敢学孙悟空,离西天倒是越来越近。
年轻同事已经喊自己“老石”,本来以为退休前可以扶正,此时看着领导许玉军,希望彻底破灭。
陆亮机械起身离开,回去继续整理数据。
一天下来。
陆亮感到脑袋灌满浆糊,思考什么都费力,等下班路过河边,才被一声惊呼唤醒。
“有人跳水了!快救人呀!”
陆亮想也不想跳了下去,游到落水女孩的身后,用胳膊圈住胸口往岸边带,然后拼命举起往上送,随即耗尽全部力气,不受控制沉坠下去。
在强烈的窒息之下,突然白光闪现,眼前场景换了,自己穿着土气的西装,坐在一张办公桌前。
对面有个穿中山装,顶着油亮的脑门,戴着高度近视镜的中年男人,挂满讨好的笑容,正喋喋不休说着:“很多职工是家里三代人都在厂子,有的是接班,有的还在厂里找对象结婚……最近几年,厂子确实遇到一些困难,但肯定能克服……陆县长,再给个机会吧,要不然这么多人吃啥喝啥呀。”
陆亮脱口而出一句:“你谁啊?”
男人惊讶的看着陆亮:“我是县电子厂厂长吕福泉呀……”
陆亮茫然看向周围。
这是陈旧的办公室,装修很有古早感,墙壁腰线以下用细木工板贴着装饰层,在童年记忆中好像叫“墙围子”。
尽管是炎热的夏季,却没空调,头顶只有吊扇,费力地搅动着浑浊的空气。
“现在是哪一年?”
“1998年呀。”吕福泉很小心的问:“陆县长你怎么了?”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陆亮发现自己重生了,成为同名同姓的部队团职干部,刚转业到汉州市下属建平县,担任副县长分管工业。
自己这是开局拿了天胡牌,因为很清楚未来历史走向。
正在眼下这个时间段,大洋彼岸爆发互联网热,国内各种网站如同雨后春笋,虽然最后泡沫破裂,却根本性改变了人类生活。
三年后,国家加入WTO,成为世界工厂,经济迎来爆发性增长。
只要稍稍把握几个机会,都能成为时代弄潮儿。
既然重生了,谁还当科长呀!
未来有机会问鼎权力最高峰!
但陆亮欣喜之余,旋即又是一惊。
自己在新旧世纪之交时,通过公考进入市发改委,亲戚邻里都很羡慕,以为掌握权力和资源,其实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一块砖。
但职责毕竟很重要,多年下来差不多知道所有县级以上干部,包括本县的正职县长赵宇,虽然前世跟自己属于新老两代,却也听说过私生活糜烂不堪,而且工作水平低下,有着一种虽然什么都不懂,也不听别人说什么,却什么都敢干的李逵式美感。
为什么从未听说过副县长陆亮?
似乎有某种致命危机暗中潜伏。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随后有个很漂亮的女孩进来,衬衫束在牛仔裤里,脚踏回力鞋,身上带着香味。
是秘书宋艳艳:“陆县长,市里转发一份文件,你看一下。”
陆亮刚看到标题,心里便咯噔一下:“《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果然来了!”
1998年是极为重要的历史节点。
大下岗。
无数人的生活被永久改变。
建平县在计划经济时代,留有一定工业基础,却在这一年被团灭。
尤其县电子厂,主要生产低端电路元器件,虽然在这个时代妥妥是蓝海,但在国外品牌和发达地区产品夹击下,完全没竞争力,亏损最为严重。
此后县里经济一蹶不振,年轻人大量外流,乡镇空心化,村庄渐渐废弃,很多汉州人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县,甚至本地百姓在外羞于提起家乡。
而一切正是从这份文件开始。
“你先出去吧。”陆亮不动声色打开抽屉,正准备文件放进去,惊讶发现有个枪套,装着崭新制式手枪。
陆亮愣怔片刻才想起,历史上县级干部曾有配枪,后来随着《枪支管理法》落实,自动失去配枪资格,持有枪械也都上缴了。
建宁县因为历史情况复杂,又不是重点管控地区,暂时还没推进。
“咱们别干说,眼瞅到饭点了,先出去吃两口吧。”吕福泉看了看时间,热情提出:“陆县长有啥建议,饭桌上一点点细说。”
陆亮确实有很多东西,不方便在办公室谈,于是就答应了。
正是临出门前,陆亮想起这个时代的治安,跟后世完全不同,于是带上了配枪。
县政府斜对面有家“聚友阁”。
吕福泉走在前面,刚推开半扇门,浓烈的酒气和碎裂声,便混合着冲了出来。
几个纹身青年一边叫骂,一边不停打砸,满地都是物品碎片。
老板蜷缩在地,双手抱着头,浑身都是血渍,时常痛苦的哼哼几声。
两个服务员,躲在收银台后面,浑身不停发抖。
“你们为什么打人?”陆亮下意识喝道:“住手!”
前世救人牺牲的五好公务员,遇到这种场面怎么可能不管。
为首的板寸头转过身,脖子上的青龙纹身,随肌肉拧动:“你他妈谁啊,跟你没关系,麻溜儿滚蛋!”
吕福泉慌忙拉住:“咱们换一家吧……”
陆亮甩开吕福泉,挡住痛苦的老板:“我是副县长陆亮!”
对方立即围了上来。
板寸头往陆亮脚下啐了口痰,“啪”地亮开弹簧刀:“副县长多你妈个逼,你找死呀?”
“骂得好!”陆亮探手入怀,掏出众生平等器,“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枪口稳稳抵住板寸头眉心:“你再给我说一遍!”
板寸头瞳孔骤缩,刀尖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