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秋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仓库门口那群还在发愣的知青,心里忽然一定,住进陈家,或许真是她们下乡后最幸运的一件事。
快到家门口时,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陈清河推开门,李秀珍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可算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粮食先放墙角。”
姐妹花跟在陈清河身后进了屋。一进门,两人都愣住了。
堂屋那张旧方桌上,摆满了饭菜。
中间是一盘撒了葱花的炒鸡蛋,油汪汪的,很是诱人。
旁边是一碗腊肉炒白菜,薄薄的腊肉片,透着诱人的香味。
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和白面馍馍。
这饭菜,比她们平时在家里吃得都好。
林见微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林见秋则看着李秀珍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子有点发酸。
这一路从京城过来,坐火车,转汽车,又走了老远的土路,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喝的是凉水。
心里揣着离家时家里的情形,对陌生前途的惶恐,两个十八岁的姑娘,硬撑着没掉一滴眼泪。
“阿姨……这,这也太破费了。”林见秋开口,声音有些发哽。
“破费啥。”李秀珍摆摆手,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大老远来,第一顿饭,总得吃顿好的。快,别愣着了,坐下吃。清河,给两位姑娘拿筷子。”
陈清河应了一声,去碗柜拿筷子。
他能看出来,母亲这是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那腊肉,是去年过年时腌的,一直挂在房梁上,只有来客或者过节才切一点。鸡蛋也是攒了好些天的。
但他没说什么。人家姑娘来借住,给了住宿费,是客人。农村人待客,就是这么实在。
姐妹花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李秀珍给她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糊糊,又各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放进她们碗里:“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谢谢阿姨。”林见微小声说,低头扒了一口饭。鸡蛋香混合着猪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她差点没忍住眼泪。
林见秋吃得慢些,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这顿饭的味道,她会记很久。
吃饭的时候,李秀珍问了她们路上累不累,家里还有啥人,话不多,但很亲切。
姐妹花一一作答,说到母亲是大学老师,父亲还是教授的时候,李秀珍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陈清河心思细,听到这样的身份,再想到她们从京城来,心里便有了几分推测。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李秀珍热情的给她们夹肉:“到了这儿,就安心住。有啥难处,跟阿姨说。”
李秀珍的关心,让两姐妹都很感动。
陈清河刚才本来就吃了不少,所以没吃两口就放下碗筷,开口对两姐妹道:“你们慢慢吃,我去把偏房收拾出来。”
“行,你去吧。见秋、见微,你们吃完就歇着,碗筷放那儿我来收拾。”李秀珍接过话头。
“那怎么行,阿姨,我们……”
“听话,今天你们累了。”李秀珍打断林见秋的话,“等以后安顿好了,有你们帮忙的时候。”
……
陈清河来到偏房。
偏房有些杂乱,屋子里堆了些杂物,需要腾出来。
好在他力气大,搬东西不费劲,但收拾起来也得花点工夫。
这边,李秀珍等姐妹花吃完,便带着她们去了西屋。
西屋是陈清河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屋子收拾得整齐,土炕占了半间,炕席洗得发白。靠墙摆着个旧书架,上面码着不少书,有高中的课本,也有几本旧小说。
书桌上放着盏煤油灯,还有几支铅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李秀珍开始收拾陈清河的衣服和被褥。
“清河的东西有点多,今儿个先把他要用的拿出来,其他的明天再慢慢归置。”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这炕大,你们姐妹俩睡着宽敞。被褥你们带了吗?没有就用清河的。”
林见秋看着李秀珍把一件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打着补丁但整洁的裤子叠好抱出去,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陈清河生活的痕迹。
书架上的书,他肯定一本本翻过。书桌上的笔记本,里面是他写的字。甚至空气里那股干净的味道,也带着他的气息。
她和妹妹,今晚就要睡在他睡的炕上。
这个认知让林见秋耳根微微发热。她悄悄看了一眼妹妹,发现林见微正盯着书架上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出神,脸颊也有些红。
李秀珍手脚麻利,很快就抱着一大摞铺盖和衣物出去了。
过了一会,她又端来一盆热水,拿来两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块肥皂。
“来,洗把脸,烫烫脚。坐了一天车,解解乏。”她把盆放在地上,“毛巾和肥皂是家里多的,你们先用着。缺啥明天让清河带你们去买。”
“阿姨,谢谢您。”林见秋接过毛巾,心里暖得发胀。
“谢啥,快去洗吧。洗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去供销社呢。”李秀珍笑了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姐妹花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洗脸、烫脚。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双脚,舒服得让人叹息。
洗漱完,吹灭煤油灯,躺上炕。
炕烧得温热,被褥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黑暗中,林见微翻了个身,面对着姐姐,小声说:“姐,这炕……真暖和。”
“嗯。”林见秋应了一声。
“这原来是陈同志睡的炕吧?”林见微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见秋没立刻回答。她躺在黑暗里,能感觉到身下炕面传来的均匀热度,能闻到被褥上干净的气息。这一切,都和那个叫陈清河的年轻人紧密相连。
他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文弱的好看,是硬朗的、让人安心的好看。他力气大得吓人。他话不多,但做事周到。他把自己的正房让出来给她们住。
现在,她们躺在他的炕上,盖着他的被褥。
林见秋感觉自己的脸在黑暗中慢慢烧了起来。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炕上。不,不是陌生男人……是陈清河。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有些快。
“睡吧。”她最终只是轻声对妹妹说,“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嗯。”林见微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久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衬得夜静。
西屋里,两个姑娘在暖炕上辗转。而一墙之隔的偏房内,煤油灯下,陈清河翻开了手里的《赤脚医生手册》。
